第261章 龌龊
周产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方巾帕,又看了一眼产床上已然昏厥过去、面色如纸的方惜晴,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猛地将那产婆往地上一掼,厉声道:来人!把她拖出去!看管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她半步!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那周产婆架了起来。那产婆这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哭喊:殿下冤枉啊!老身冤枉!那是止血的药粉,是怕王妃血崩才备着的!殿下明察——
萧铭根本不再看她,转身扑回床前,握住方惜晴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惜晴,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你和孩子都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
方惜晴的脸已经白得像冬日窗纸上的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了。她的腹部还在微微抽搐,身下的血却渐渐止住了些,不知是那药粉起了作用,还是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安王殿下!皇后娘娘命奴婢带太医来了!
云芷的声音清脆而稳,像是一盆冰水泼进了沸腾的油锅。她身后跟着两位身着青灰短褂的医女,肩上都背着药箱,面色沉稳,脚步利落,显然是有备而来。
萧铭回过头,看见云芷领着医女走进来,整个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云芷姑娘——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快,快看看王妃——
云芷神色肃然,疾步上前,先看了一眼方惜晴的面色和唇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眉头微微一拧。她转头对身后两位医女道:脉象虚浮,气血将竭。先灌参汤吊住元气,再行助产之术。速度要快。
两名医女二话不说,一人取出参片塞入方惜晴舌下,一人打开药箱开始准备助产的银针和药膏。
云芷则退后半步,目光扫过整个产房,最终落在地上那方沾着褐色粉末的巾帕上。她蹲下身,用帕子将那巾帕小心地包裹起来收进怀中,动作又快又轻,旁人几乎未曾察觉。
萧铭看着医女们有条不紊地施救,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一半。他伸手抚了抚方惜晴汗湿的鬓发,低声道:惜晴,听见没有?皇后娘娘派人来了,你和孩子都有救了。你千万撑住,咱们的女儿还等着你给她摘石榴呢。
方惜晴的眼皮动了动,眼角淌下一滴泪来,顺着鬓角没入枕中。
产房外头,云袖正领着几名禁军侍卫将那位周产婆押往偏院。周产婆一路哭天抢地喊冤枉,云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吩咐道:堵上她的嘴,别惊扰了王妃生产。等这边事情了了,皇后娘娘自有发落。
偏院的厢房被临时充作了拘押处,周产婆被推进去,的一声关了门,钥匙被云袖亲手收进了袖中。
夜风吹过安王府正院的石榴树,满树青果在月色下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脆生生的,带着初生之物独有的清亮。
云芷从产房中出来,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朝外间候着的萧铭福了福身:恭喜安王殿下,王妃平安生下一女,母女皆安。
萧铭呆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随即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门框站定,声音发颤:真的?惜晴她……没事了?
王妃虽然凶险,但好在参汤吊得及时,医女施针助产,如今血已止住,人虽虚弱却暂无性命之忧。云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王妃此番伤了元气,日后须得好好调养三五年,否则再难有孕了。
萧铭连连点头,眼中泪光闪动:无妨无妨,只要她活着就好,只要她活着……孩子呢?孩子在哪?
云芷侧身让开,里头一名医女用襁褓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萧铭怀中。那孩子不过巴掌大的脸,红通通的,眉毛淡得像两撇墨痕,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已经咂巴咂巴地动着,一副饿了的模样。
萧铭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笨拙地伸出一只手去托她的后颈,生怕弄疼了她。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
长得真丑。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带笑,像她娘刚嫁过来那会儿,瘦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云芷在旁掩唇轻笑:殿下说的是反话吧?奴婢瞧着,小郡主眉眼清秀,长大了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萧铭摇了摇头,将怀中孩子往胸口拢了拢,低声道:丑也没关系,像她娘就好。像她娘,怎么都好看。
他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云芷道:今日之事,多谢皇后娘娘。若不是云芷姑娘及时赶到——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道冷光,本王竟不知,那产婆居然敢在产房里动手脚。若非本王恰好在场,又恰好看见她袖中的瓷瓶……
云芷面色一肃,低声道:殿下可看清了那药粉是什么?
萧铭摇头:当时情形紧急,本王只看见她往巾帕上倒了东西,至于是什么药——
奴婢已经将那方巾帕收起来了。云芷从怀中取出那包好的帕子,在萧铭眼前晃了晃,待明日送回宫交与皇后娘娘,自有太医院的人验看。殿下放心,此事既然出了,皇后娘娘定然会彻查到底。
萧铭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望向产房紧闭的门帘,里头方惜晴已被安置妥当,烛火柔和地映在窗纸上,像是终于安定下来的梦。
他将女儿轻轻交给身旁的奶娘,理了理衣袍,抬眸道:待王妃身子稳定些,本王亲自带她们母女入宫,向皇后娘娘道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那产婆……还请云芷姑娘带回宫去,交与皇后娘娘处置。安王府中,本王也要清理一遍。
云芷会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安排人押送周产婆入宫。
夜色渐深,安王府正院的灯火终于渐渐熄了大半。只有产房中还留着一盏长明灯,照着一对初为人父母的新手夫妻和他们那皱巴巴却珍贵无比的小女儿。萧铭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一手握着方惜晴尚有余温的手,一手轻轻拍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眼底的疲惫与温柔交织成一幅静默的画面。
而坤宁宫中,沈清漪听完了云袖连夜传回的禀报,面色沉静地坐在灯下,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扶手,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把那产婆看好了,别让人灭了口。她抬起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安王府的方向,声音低而稳,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伸到了安王妃的产房里去。
六月初七,天还未亮透,坤宁宫东偏殿的暖阁里便已点了灯。
沈清漪只着了件素色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石青色的薄缎披风,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未戴珠翠。她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捏着一盏温热的牛乳,却一口未动,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云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安王府那边传了消息来。王妃昨夜安睡了一整夜,今晨醒过来能进些米汤了,精神虽然还弱,但李院判说已无性命之忧。小郡主也安稳,吃奶有力,哭声洪亮,像是随了安王的底子。
沈清漪微微颔首,紧绷了一夜的眉眼终于松弛了些许,将牛乳盏搁在小几上。
安王呢?
安王殿下在王妃床前坐了一夜,天亮时才被奶娘劝去歇了半个时辰。奴婢听安王府的人说,安王一直攥着王妃的手没松开过,连小郡主抱去喂奶时都不肯挪地方,生怕王妃再出什么变故。
沈清漪轻轻叹了口气:倒是个痴情的。只是经了昨夜那一遭,他大约也吓破了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产婆呢?
云袖面色一正:昨夜云芷姐姐连夜将人押回了宫,如今关在浣衣局后头那间空置的暗室里,派了两个可靠的内侍看守,门口还有禁军轮值,许进不许出。奴婢已让人断了她的饮食,只给清水,先晾上两日,磨磨她的性子。
沈清漪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两日了。今日便提审。你让人传太医院的张院判来,带上他查验那方巾帕上的药粉结果,一并到偏殿候着。
云袖应了声,退出暖阁去安排。
沈清漪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自己的面容。镜中人的眉眼依旧清冷端方,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未曾安枕的痕迹。她伸手取了玉簪将长发挽起,动作利落干净,没有半分迟疑。
半个时辰后,坤宁宫东偏殿已布置妥当。
殿中花梨木的圈椅上铺了秋香色的锦垫,沈清漪端坐其上,面前搁着一方案几,案上摆着茶盏、笔墨和一方镇纸。左右两侧分别立着云袖和云芷,殿门口又站了两名身形高大的禁军侍卫,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太医院张院判已提前到了,是个年过五旬、须发半白的老者,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些许暗褐色的粉末,正是云芷从产房捡回的那方巾帕上刮下来的。
张院判。沈清漪开口,声音平缓,那药粉可验出是什么了?
张院判躬身行礼,神色郑重:回皇后娘娘,老臣昨夜连夜查验,又以数种药材比对,确认这粉末乃是断骨草的根茎晒干后磨成的细末。此药性极烈,活血化瘀之力远甚寻常药材,若内服可致人血崩不止,外用敷于产道,亦会令产妇宫口异常收缩,导致胎位愈发错乱、大出血难以止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寻常稳婆根本不知此药用法,便是太医院中也只有几位专精妇科的老太医认得此物。此药多生于南疆瘴气之地,中原极少得见,若非有人刻意搜罗栽种,寻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沈清漪的眼睫微微垂了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好。知道了。她抬眸看向云袖,把人带上来吧。
云袖领命而去。不多时,偏殿外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铁链擦过地砖的细碎声响。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两名内侍押着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便是周产婆,五十来岁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颧骨略高,平日里许是接生太多养出的圆润体态,此刻却瘦削了不少,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两只眼睛因一夜未睡而布满血丝,目光惶然地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上首的沈清漪身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跪下!押解的内侍在她膝弯后头一踹。
周产婆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地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皇后娘娘饶命!老身冤枉!老身冤枉啊!
沈清漪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低头抿了一口,又轻轻将盏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沉默而从容,殿中静得只剩茶盏与桌面相碰的瓷响。
周产婆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砖面上,初时还勉强撑得住,越等便越觉得那寒意顺着膝盖一路窜进骨头缝里,偏偏上首那位皇后娘娘半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这份沉默比任何逼问都令人煎熬。
终于,沈清漪开了口。
你说你冤枉。她的声音不高,像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沉沉的重量,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何冤枉了?
周产婆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老身、老身只是收了安王府的银子去接生,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日安王妃难产,老身也是急得不行,才从袖中取了止血的药粉想帮王妃止血,没想到被安王殿下瞧见,误会了老身……皇后娘娘明察,老身做了几十年的稳婆,最是惜命,怎敢在安王府中动手脚?那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沈清漪静静听着,不打断,不反驳,只在她说完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你做了几十年的稳婆,那你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周产婆一愣,下意识道:老身、老身自幼跟着师父学的,师父是江南一带很有名的接生婆子,姓刘——
你师父姓刘。沈清漪点了点头,像是闲聊一般又问道,那你何时来的京城?
去年、去年秋天……
来京城做什么?
投亲……老身的侄儿在京城开了间杂货铺子,老身丈夫早年没了,一个人在江南也无依无靠,便想着来京城讨口饭吃——
沈清漪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看着温和极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你丈夫早年没了,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她重复着周产婆的话,声音慢悠悠的,那你替户部刘主事的夫人接生时,是怎么拿到刘夫人的帖子请你入府的?一个无依无靠的江南婆子,初来京城不过数月,便能接到五品京官家中接生的差事?
周产婆的瞳孔骤然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漪也不催她,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静静落在周产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令人窒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周产婆的咽喉。
过了好一会儿,周产婆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是有人引荐的……
谁引荐的?
老身、老身记不清了……
沈清漪轻轻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案上,抬眼看向张院判。
张院判会意,上前一步,将那青瓷小碟端到周产婆面前,蹲下身,语气平淡:周婆子,你可认得这药粉?
周产婆的目光触及碟中那暗褐色的粉末,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被那药粉烫到了一般。
不、不认得……
张院判也不与她争辩,只是慢条斯理地道:这药粉名唤断骨草,产自南疆,中原极少见。老朽行医三十余年,也只见过三回。第一回,是十五年前岭南巡抚的妾室难产血崩而亡,事后查出是有人在安胎药中掺了此物;第二回,是八年前京城永昌侯府的小产案,侯夫人滑胎后大出血,太医院会诊半月才查明病因;第三回,便是昨夜安王妃产房中的那方巾帕。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周产婆:这药粉极难得,需从南疆深山中采挖,晾晒三年方可入药。便是江南一带的药铺子,也未必有人识得此物。你一个接生的婆子,从何处得来的?
周产婆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清漪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裙摆拖过地砖,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响。她停在周产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周氏,本宫再问你一次。那药粉,是谁给你的?
周产婆的身子开始剧烈发抖,像风中的落叶,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清漪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那双凤眸里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幽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