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惊夜

第260章 惊夜

六月初的京城已入了暑热,坤宁宫院中的梧桐叶被日头晒得微微卷了边,蝉鸣从花木深处一阵接一阵地涌来,吵得人心头发躁。

沈清漪午歇醒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由着云芷替她换了件水碧色的薄绡中衣,又端来一盏冰镇过的酸梅汤。她抿了两口,方才那股闷热压下去些,便将盏搁下,抬眸看向云芷:

安王府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云芷垂手侍立,闻言面上便浮起一分忧色:回娘娘,昨儿下午奴婢派人去瞧过一趟,说是安王妃这几日精神不大好,夜里时常惊醒,又嫌闷热,食量比前些日子少了一半。安王殿下急得不行,连翰林院的差事都告了假,日日守在王妃院中,连夜里歇息都宿在正院厢房,生怕王妃半夜出了什么状况。

沈清漪眉头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惜晴这一胎本就来得艰难。去岁冬日怀上时便害喜得厉害,前三个月几乎是躺着过来的,到了春暖时才稍稍好转了些。如今已是九月足月,本该是瓜熟蒂落的时候,偏生她本不是康健壮实的底子,又赶上这六月暑热,身子扛不住也是意料之中。

本宫记得太医院那位专擅妇人科的李院判,前几日是派去安王府常驻的?

正是。云芷点头,李院判每日早晚两趟诊脉,昨儿传回来的话是——王妃脉象尚稳,只是胎位略有些偏,又兼气血不足,恐临盆时会有几分凶险。李院判已经开了安胎补气的方子,每日煎服,这两日瞧着精神倒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沈清漪沉默片刻,忽然道:产婆呢?可都安排妥当了?

云芷微微一怔,随即压低了声音:娘娘,奴婢正要同您说这事。安王府前些日子托人从外头请了一位姓周的产婆,说是京中有名的老手,接生过几十个孩子,从未出过差错。但奴婢后来让人暗中去打听了一圈——那周产婆去年曾给户部刘主事的夫人接生,结果那位夫人产后血崩,一尸两命。虽然事后刘家没追究,但京中产婆圈子里是有些风言风语的。

沈清漪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这般来路不明的人,也敢往安王妃跟前送?安王是糊涂了,还是下面人敷衍了事?

云芷忙道:娘娘息怒。奴婢探得,那周产婆是安王府管事嬷嬷王妈妈举荐的,说是王妈妈同乡的亲戚,从前在江南接生过许多官眷,因着来京城投亲才落了脚。王妈妈在安王府伺候多年,安王殿下和王妃都信得过她,这才没有多加查问。

沈清漪冷笑一声:伺候多年便信得过?本宫在坤宁宫这些年,底下经手的宫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一个不是伺候多年的?该查的一个也没少查过。王妈妈……

她念着这个名字,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云芷,你亲自去一趟安王府。不必惊动安王和王妃,先把那位周产婆的底细再摸一遍,去太医院调李院判的诊案来,看看王妃这半个月的脉案到底如何。再传本宫的口谕,让太医院再拨两位医女过去,专司照料安王妃起居。产婆的事,本宫亲自来挑。

云芷应了声,正要退下,沈清漪又叫住了她。

还有。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定,让云袖去趟安王府,把安王妃身边伺候的丫鬟名册抄一份回来,本宫要看看,那位王妈妈底下都有些什么人。

云芷心头一凛,低头应了,转身疾步而出。

沈清漪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碧玉珠,目光落在院中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地砖上,许久未动。

她总觉得,这六月暑热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酵。

当夜戌时刚过,坤宁宫便得了消息——安王妃于傍晚时分突然发动了。

来报信的是安王府的管事太监,一路策马疾驰到宫门口,连气都喘不匀,跪在坤宁宫正殿的地砖上,浑身是汗地叩首:启禀皇后娘娘,安王妃申时三刻开始腹痛,羊水已破,李院判说是早产之兆,情形万分危急!安王殿下命奴才即刻入宫报信,求娘娘示下!

沈清漪手中的茶盏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泼了半桌。

早产?她霍然起身,面色在烛光下白了一瞬,不是才九个月不到?怎么突然就发动了?

那管事太监战战兢兢道:奴才、奴才也不知详情,只听安王妃身边的春兰姑娘出来传话,说王妃午间还好好的,还用了半碗燕窝粥,申时初忽然捂着肚子喊疼,接着就……就见了红……

沈清漪的瞳孔骤然一缩。

见了红。九个月不到的早产,又兼见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沉声道:云芷、云袖,即刻带太医院两位医女出宫,另从本宫的私库里取那支百年老参带上,以备不时之需。再传本宫口谕,让禁军统领拨一队人手随行护卫,沿途不得耽搁。

云芷和云袖齐齐应声,转身便去安排。

沈清漪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中,六月的天黑得晚,此刻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口子。

安王妃的早产,来得太突然了。

她下意识地往东宫方向看了一眼——太子萧宸此刻应当已经歇下了。她心念电转,终究没有让人去惊动孩子,只披了件薄披风,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等着宫外传来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云袖先一步赶回,面色凝重。

娘娘,安王府情形不妙。

沈清漪心口一紧:

云袖压低声音:奴婢带医女赶到时,安王妃已经在产房里挣扎了近一个时辰,哭喊声越来越弱。李院判在外间急得满头是汗,说王妃本就气血不足,又逢早产,胎位不正,若再拖下去……只怕母子俱损。

产婆呢?沈清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位周产婆倒是正在里头接生,但奴婢瞧着不对劲——那产婆进进出出,神情慌张,手法也生疏。奴婢让医女进去替换她,她竟死活不肯出来,还说是王妃亲自指定了她接生,旁人不得插手。

沈清漪猛地站了起来。

云芷呢?

云芷姐姐在安王府正院守着,已经让人把那周产婆的来历重新查了一遍,眼下正在跟安王殿下禀报。

沈清漪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立在殿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宫门方向,夜色如墨,坤宁宫的灯火映在她眼底,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苗。

传本宫口谕。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刻命禁军副统领带人封锁安王府所有出入通道,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再让云芷告诉安王——产婆的事,本宫来替他料理。让他只管守着王妃,别让旁人近身。

云袖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叩首: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她转身飞奔而出,裙裾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清漪重新坐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六月的夜风从窗棂缝隙中钻进来,带着草木蒸腾后的湿热气息,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等。

等一个母子平安的消息,也在等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

安王府正院,灯火通明。

产房设在东暖阁,门窗紧闭,里面不时传出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比一声弱,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生机。院中站满了丫鬟婆子,人人面色惶然,却又不敢出声,只在阴影里交头接耳,蚊蚋般的窃窃声此起彼伏。

萧铭站在产房门外,一袭月白常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整个人像一柄绷到极致的弓。他双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听着里面妻子一声又一声的痛叫,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殿下——春兰从产房中匆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铜盆,盆中清水已经染成了暗红色。她面色焦急,眼角还带着泪光,王妃她……出血不止,周产婆说、说怕是保不住了……

萧铭猛地回头,眼中寒光如刀:你说什么?

春兰被他看得一颤,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是说,周产婆让殿下做好最坏的准备……王妃的胎位一直不正,今日又提前发动,产婆说孩子卡住了,出不来……再拖下去,只怕王妃……

滚开!萧铭一把推开她,抬脚就要往产房里冲。

春兰大惊,慌忙拉住他的袖子:殿下不可!产房血腥污秽,殿下万金之躯,怎能——

她是我妻子!萧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胸腔中撕扯出来的一般,带着沙哑的撕裂感,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让本王站在外头等?!

春兰被他吼得一怔,手松了松,随即又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眼中泪光盈盈:殿下息怒,奴婢知道殿下担忧王妃,可产婆说了,产房之内男子不宜入内,否则会冲撞了神明,王妃和孩子都会……

本王不信那些。萧铭冷冷甩开她的手,大步跨向产房门槛。

便在此时,产房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是方惜晴的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随即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般。

萧铭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忌讳,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

产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呛得人几欲作呕。方惜晴躺在产床上,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颤得厉害,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床尾处,那位周产婆正背对着门口,双手探在方惜晴身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听见门帘响动,她猛地回头,看见萧铭立在门口,脸色地变了,慌忙扯过一块布单盖住方惜晴的下身,尖声道:殿下!这产房岂是您能进来的!快出去快出去!

萧铭没有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单膝跪在脚踏上,握住方惜晴冰冷的手。

惜晴、惜晴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通红,我在呢,你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

方惜晴的眼皮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看见萧铭的脸在烛光中晃动着,她嘴唇翕动,几乎发不出声来:殿下……孩子……

孩子没事,孩子好着呢。萧铭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哽咽却拼命维持着镇定,你加把劲,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好不好?你答应我的,要给我生个女儿,你说过要让她骑在你脖子上摘石榴的,你不许说话不算数——

方惜晴的唇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牵动了腹中剧痛,整张脸又皱成一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产婆!萧铭猛然回头,赤红着一双眼看向那周产婆,王妃为何这般痛苦?孩子为何还不出生?!

周产婆被他这一吼吓得往后缩了缩,手中的巾帕险些掉落,支吾道:殿下息怒……王妃这是胎位不正,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头卡在里头……老身已经在想法子了,只是、只是这情形着实凶险,老身也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萧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是一柄利刃从喉间缓缓抽出,本王花了五十两银子请你来,你同本王说不敢保证?

周产婆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殿下误会了,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王妃这胎来得凶险,老身接生几十年,见过不少难产的,可像王妃这样气血两亏还碰上胎位不正的……属实少见……

萧铭正要发作,忽然觉得掌中那只手猛地一紧——方惜晴骤然弓起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产褥上洇开一片深色,鲜血的腥气瞬间浓郁了数倍。

周产婆惊叫一声:不好了!大出血了!

萧铭的头皮地炸开,他一把攥紧方惜晴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嘶声道:惜晴!惜晴你撑住——来人!来人!去宫里请太医!不,去请皇后娘娘——

他话音未落,忽然瞥见床尾那周产婆的袖子底下露出半截瓷瓶。那瓷瓶极小巧,不过拇指粗细,藏在袖口暗袋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萧铭方才那一瞬的视线恰好掠过,便看见那产婆借着弯腰擦拭的动作,飞快地将那瓷瓶中的什么东西倒进了手中的巾帕里。

萧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起身,两步跨到床尾,一把攥住那产婆的手腕,力道之大令那产婆手中的巾帕一声掉在地上。帕子上沾着些暗褐色的粉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这是什么?!萧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十年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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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转身,侯门悔,宫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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