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浮水
沈清漪在坤宁宫东偏殿的灯下听着云袖一一禀报,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已经凉了多时。她的目光落在灯火跳跃的烛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钱万财传递消息说货到了,那聚贤楼后门夜里就来了人。也就是说,这中间有人负责把消息从安王府递出去,有人负责在聚贤楼接收消息、安排下一步动作。她抬起眼来看向云袖,那辆往东去的马车,查了没有?
云袖摇头:禁军的人跟了三条街,在城东一片民宅区把人跟丢了。那片民宅四通八达,巷子极窄,马车进不去,人下了车往巷子里一钻就没影了。禁军搜了一夜,没找到人。
沈清漪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思片刻,忽然道:那片民宅区,离谁家的府邸近?
云袖一怔,想了想道:城东那片民宅多是寻常百姓住的,但也有几处富户的宅子夹杂在里头。再往东走两条街,便是安平郡王府的旧宅。
安平郡王府。
沈清漪的手指停住了。
安平郡王是宗室中早就没落的一支,老郡王过世后,郡王府被收回朝廷,宅子空了多年,前两年才被一个姓陈的富商买了下来,翻修后住了进去。那富商平日里深居简出,与京中显贵并无往来,旁人也不太在意。
但若那辆马车消失的民宅区靠近安平郡王府旧宅,那便多了一层意味。
沈清漪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色沉沉,院中梧桐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婆娑不定。她望着那些摇晃的暗影,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那姓陈的富商,是什么来路?
云袖道:奴婢让人查过。姓陈名文远,说是江西人,早年做茶叶生意发了财,前两年携家眷来京城定居,买了那处旧宅。平日里与京中官员没有太多来往,偶尔去几家茶楼坐坐,旁的没什么特别的。
江西人,茶叶生意。
江西紧邻湖广,茶商与盐商之间常有生意往来。杨文渊的盐政利益网络中,江西的茶商也有不少掺在里头。若那陈文远的银子来路不正,买下安平郡王府旧宅作为一处隐蔽的落脚点,倒也说得通。
沈清漪忽然觉得,这张网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深。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桩针对安王府的报复行动,目的是在安王妃的生产中制造一桩惨案,让安王大受打击,甚至可能由此引发安王与宫中之间的嫌隙。但现在看来,对方布的局更大——安王府内有钱万财这样的花匠传递消息,城中有聚贤楼作为据点,城外有安平郡王府旧宅作为隐藏落脚处。这三者串联起来,已不是一桩孤立的报复,而是一张完整的通信、运输和藏匿网络。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网络在京城中恐怕不止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聚贤楼陈文远钱万财三个名字,又在它们之间画了几道线。线与线相交的地方留着一大片空白,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让杭州那边的人盯紧祥瑞栈,看看那姓刘的商人和京城这边的人有没有书信往来。她放下笔,抬头看向云袖,另外,给安王传句话——让他在府中找个由头,把钱万财调去外院做些杂活,别让他再进内院。理由要自然些,别让人起疑。
云袖应声而去。
殿中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一声爆出个灯花。沈清漪靠向椅背,闭上眼,眉心微微拧着。连日来的奔走查问让她的身子有些乏了,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些零散的线索在黑暗中自行排列组合,一张模糊的图案正在渐渐成形。
她揉了揉额角,忽然想起什么,睁眼唤来值夜的小宫女:去把云芷叫来。
不多时,云芷披着外衣匆匆赶来,发髻有些松散,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又被叫起来的。她进殿后行了礼,垂手候着。
沈清漪看着她,沉吟片刻,道:你明日出宫一趟,去找一个人。
云芷抬头:娘娘吩咐。
你去城东那片民宅附近转一转,不必进巷子,只在街面上走走。看看那片民宅区里头平日往来的都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生面孔频繁进出,尤其是傍晚和入夜之后。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的脸生,禁军那边的人这几日盯得太紧,已经有些人警觉了。你换个装束,扮成寻常百姓家的媳妇去走动,不容易引人注意。
云芷会意,点了点头:奴婢明白。明日一早便去。
带上两个身手利落的小太监,远远跟着,不必近身。若发现什么异常,不要轻举妄动,回来报给本宫即可。
云芷应了,退出偏殿。
沈清漪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便起身吹了灯,走回内殿。纱帐被夜风轻轻拂动,她躺下来,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脑中还在转着那些名字和线索,转着转着,意识便渐渐模糊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地里,四野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远处有一座巍峨的宫殿,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檐角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她想走过去,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而熟悉——她回头,看见萧珩站在几步之外,朝她伸出手来。
她还没够到他的手,梦就醒了。
纱帐外头已经透进天光,隐约能听见院中洒扫的声响。沈清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起来。她掀被起身,云袖已经端着铜盆候在外间了。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卯时三刻了。安王殿下半个时辰前递了信进来,说钱万财昨儿夜里又被调去外院时神色有些慌张,今晨天不亮就去西角门转了一圈,见没人便又回去了。
沈清漪一边洗脸一边听,清水扑在面上,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他越慌张,越说明他在等什么。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眼尾上,你让赵德海今日别再派人盯着他了。撤走所有眼线,让他觉得自己安全了。
云袖一怔:娘娘这是……
让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他才会放心去做下一步的事。沈清漪将帕子丢回铜盆,声音平静,他连着两夜往外递消息,都是在等那边的回信。若今晨他去西角门没等到人,一定会换个方式再联系。咱们把眼线撤了,他反而会更快地露出马脚来。
云袖恍然大悟,忙点头去了。
沈清漪梳妆完毕,用了一碗碧粳粥,便坐在窗下翻看新送来的杭州案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墨字的沟壑间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云芷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娘娘!奴婢回来了!
沈清漪放下案卷,抬眼看向门口。云芷跨进门来,头上裹着一块靛蓝色的布巾,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衫,瞧着确实像个出门走亲戚的小媳妇。她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面色微微发红,眼底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娘娘,奴婢在城东那片民宅区有了发现。
沈清漪示意她坐下说,又让宫女给她倒了盏凉茶。云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奴婢今日一早出了宫,在城东那片民宅区走了大半个时辰。起初没什么异样,就是寻常百姓进进出出,买东西的、挑水的、赶车的,都不像是有什么特殊身份的人。但奴婢走到那条巷子的最深处时,发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院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瞧着像是许久没人住了。
沈清漪微微倾身向前:然后呢?
奴婢本来也没在意,正要走开,忽然听见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咳嗽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但奴婢耳朵灵,一下就听出来了。奴婢便装作香囊掉了,蹲下来捡香囊,余光打量着那院门——门缝里隐约露出来一截青布衣角,像是有人贴着门听外头的动静。
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院子,你记下位置了?
云芷点头:记下了。那条巷子叫甜井胡同,那院子在胡同最里头,左右都是空宅,临着一条死巷,从外头看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但奴婢后来绕到巷子后头去看了,那院子的后墙上有一个新开的小门,门栓是黄铜的,磨得锃亮,显然是经常有人出入。
沈清漪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甜井胡同。和聚贤楼所在的甜水井胡同只隔了一条街,名字相近,位置相邻。若那院子是聚贤楼负责传递消息的人用来藏匿和周转的中转点,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安王府的钱万财将消息传到西角门外的接头人手中,接头人将消息送到甜井胡同的院子里,再由院中的人转递给聚贤楼。反过来,从聚贤楼传出的指令也可以经由这条路线送回安王府。
这套机制设计得极为精巧,若非云芷今日误打误撞发现了那处看似废弃的院子,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恐怕要多费许多周折。
那院子附近,你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人没有?
云芷想了想,道:奴婢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在那院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那老汉的担子瞧着很旧,但灶台擦得极干净,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却不像是卖了多少的样子。后来他起身挑担走了,担子底下压着一张油纸,被风吹到了墙角。奴婢等那老汉走远后捡起来看了看——油纸是空的,但纸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药味儿。
沈清漪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个挑担卖馄饨的老汉,灶台干净、汤热却卖不出多少,担子底下压着带药味儿的油纸——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
那老汉的相貌,你可记得?
记得。云芷道,五六十岁,瘦高个儿,左脸颊有一颗黑痣,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穿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草鞋。
沈清漪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点了点头:你今日辛苦了,先去歇着。晚些时候让画师来,照着你的描述把那老汉的画像画出来,然后让禁军的人拿着画像去城东一带查访,看有没有人认得他。
云芷应声退下。
沈清漪独自坐在窗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碧玉珠串,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并蒂莲上。几日过去,那一双花已经开到了极盛,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她盯着那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张网,她几乎能看到全貌了。
安王府的钱万财负责传递消息,西角门外的接头人负责中转,甜井胡同的院子负责接收和分拣,聚贤楼负责下达指令和安排行动,而那个挑担卖馄饨的老汉,大约就是在这几个点之间来回走动、递送物件的。这些人彼此之间未必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各管一段,互不交叉,即便有一环被抓住了,也不至于牵连出整条线。
设计这套机制的人,心思缜密到了令人后背发凉的地步。
但她已经抓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甜井胡同那个院子。
只要把那院子封住,截断聚贤楼和安王府之间的通信通道,那藏在后头的人就不得不换一种方式来联络钱万财。而只要他一动,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沈清漪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折好交给身旁的小宫女:送去给禁军副统领,让他按这上面写的办。动作要轻,不许打草惊蛇。
小宫女捧着纸笺匆匆去了。
沈清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明亮的日光,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连日来盘绕在心头的那些焦虑和紧绷,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几分。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逼近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距离真相大白,只差最后几步了。
午后,禁军副统领亲自来坤宁宫回话,说已在甜井胡同那处院子周围的几家空宅里悄悄布置了人手,日夜轮换监视,保证不会让人察觉。此外,拿着画像在城东查访的禁军也有了收获——有个卖菜的老妇人认出那挑馄饨担的老汉姓廖,住在城东一处破旧的瓦房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邻居往来。禁军已经派人去那瓦房附近蹲守了。
沈清漪听完禀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小憩了片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面上,暖融融的,让她紧绷的眉间慢慢舒展开来。
她隐隐觉得,答案就在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