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又起浪
六月十四,入夜后起了风。
坤宁宫院中那株并蒂莲的花瓣被夜风卷落了几片,飘在青砖地上,像遗落的胭脂。沈清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飘到面前的粉白花瓣,指尖捻了捻,花瓣的触感柔软而微凉,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润。
她转身走进东偏殿,云袖和云芷已经候在那里了。
殿中四角的灯盏都燃着,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案上铺着一张城东的坊巷地图,甜井胡同和甜水井胡同之间的那几处街巷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标注。禁军副统领派来传话的小校站在殿门内侧,垂手躬身,等皇后问话。
那边的情形如何了?沈清漪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朱圈上。
小校恭敬答道:回娘娘,甜井胡同那处院子自昨日起便再无人出入。按照娘娘的吩咐,禁军的人撤到了巷口外头两百步远的地方,只留了两个暗桩在临街的铺面里观察。今日申时左右,那挑馄饨担的廖老汉照常从巷口经过,在院门前停了一停,放下担子坐了一会儿,但没有敲门也没有人出来接应。他坐了约一盏茶的工夫便挑担走了,往南去了。
往南?沈清漪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点,可是往聚贤楼的方向?
正是。那廖老汉挑着担子一路到了甜水井胡同口,在聚贤楼对面的墙根下歇了脚,卖了几碗馄饨,约莫半个时辰后又挑担走了,绕了一圈回了城东他那间瓦房。
沈清漪微微颔首。廖老汉今日在院门前停驻却无人接应,说明甜井胡同那处院子的通信通道已经被她的人无声无息地截断了。对方收不到钱万财的消息,也发不出新的指令,那头的人一定已经开始着急了。
聚贤楼今日的进出情况呢?
小校道:聚贤楼今日一切如常,上午有七八个茶客进出,午后少一些,到了傍晚又热闹起来。掌柜吴氏一直在柜台后头坐着,没见有什么异样。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日落时分,有一顶小轿从后门抬了进去,约莫一炷香后抬出来,原路走了。跟着的人不敢靠近,只远远看见轿帘掀了一角,里头坐着的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看不清楚面容。
穿月白衫子的妇人。
沈清漪的手指停住了。后门进、后门出,一炷香的功夫便走,这明显不是来喝茶的。月白衫子、妇人、避开正门——这几种特征放在一起,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那顶轿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跟的人跟了两条街,轿子在东华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消失了。再往前,就是宫墙了。
东华门附近。
沈清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东华门是宫城东侧的出入之门,平日里只供内务府采买人员和少数有令牌的官员家属进出。若那顶轿子消失在东华门附近,那轿中妇人若不是住在东华门外的官眷宅邸,便极有可能是入了宫。
她沉默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继续盯着聚贤楼。她抬眸看向那小校,语气平稳,若有月白衫子的妇人再次出现,不论什么时辰,立刻来报本宫。另外,让禁军的人查一查东华门外那几条巷子里住的是哪些人家,有没有最近才搬来的新住户。
小校领命退下。
殿中安静下来,沈清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云袖和云芷都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烛火在灯罩中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小的灯花,发出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漪睁开眼,目光转向云袖:安王府那边,钱万财今日有什么动静?
云袖道:赵德海的人撤走后,钱万财今日确实放松了许多。上午在外院修剪了几株冬青,午间还和几个粗使婆子说笑了几句。到了傍晚,他又去西角门转了一圈,见没人,便蹲在门洞后头抽了袋旱烟,蹲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去。
沈清漪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入陷阱时才会有的那种平静的、了然的弧度。
他在等。等了两天没等到消息,已经开始坐不住了。明日再没动静,他大约会想别的法子联系那头的人。让赵德海安排个机灵的小厮,明日故意在钱万财跟前说起城南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味道不错之类的话,看他接不接话。
云袖点了点头,又道:娘娘,杭州那边今早又传了消息来。福瑞祥的旧东家孙茂才的下落,府衙那边有了些眉目。有人曾在湖州一带见过一个形貌相似的人,但那人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只偶尔在夜里出来买些米粮。湖州府衙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有确切消息,会立刻传回来。
沈清漪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坊巷地图上,指尖顺着甜水井胡同的位置慢慢划向安王府的方向,又折回城东的那片民宅区,最后停在甜井胡同的朱圈上。
这些散落在京城各处的暗桩,就像一只伸向四面八方的触手。安王府是触手的尖端,聚贤楼是触手的根部,甜井胡同是连接两者的关节。而孙茂才,大约就是那只触手背后操纵者的眼睛——他藏在湖州某个不起眼的小镇上,通过福瑞祥的旧部和杭州那家新盘下来的祥瑞栈,遥控着京城中的每一步动作。
若能将孙茂才抓捕归案,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就都跑不掉了。
沈清漪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今晚早点歇着吧。明后两日,大约不会太平。
六月十五,清晨无风。
沈清漪照例去慈宁宫请了安,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又提到安王妃恢复得不错、小郡主生得白白胖胖的,太后听了面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便没有多留她。
回到坤宁宫时,云芷已经等在廊下了。她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紧绷,见了沈清漪便快步迎上来,低声禀道:娘娘,昨夜三更时分,甜井胡同那处院子里忽然亮了灯。
沈清漪脚下步伐未停,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人进去了?
是。禁军的人看见一个穿黑短衣的人从后墙那个黄铜小门翻了进去,约莫待了半盏茶功夫便出来了,翻墙原路走了。因为怕打草惊蛇,暗桩没有跟上去,只记下了那人往北去了。
往北。又是往北。
沈清漪在廊下站住,目光望向庭院中的日光,六月十五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半空,花圃里的芍药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发焦,显出几分颓色。
传禁军副统领来见本宫。她说完便径直走进东偏殿,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几个字。
禁军副统领来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坤宁宫。此人姓吴名震,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魁梧结实,一脸络腮胡,瞧着粗犷,但办事极为细致利落,从前在秋狝和宫宴安保中多次立功,深得萧珩信任。
沈清漪见他进来,也不寒暄,直接将那张写了字的纸推到他面前:吴统领,本宫今夜要收网。
吴震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张纸,低头看去。纸上只有三行字,写得极简洁——子时,甜井胡同,聚贤楼,同时动手。活口,一个不留。
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抱拳道:卑职明白。请娘娘示下,安王府那边如何配合?
沈清漪道:安王府的钱万财,今夜也要一并拿下。本宫已让安王安排好了人手,子时一到,安王府西角门内外的暗桩会同时动手,钱万财和接头的那个汉子都会落网。你这边主抓聚贤楼和甜井胡同两处,务必将来往的人员全部控制住,尤其是那廖老汉和聚贤楼的吴掌柜,这两人是关键。
吴震点头:卑职这就去布置人手。城东甜井胡同的院子临着死巷,后墙有黄铜小门,前面铁锁挂门,进出全靠翻墙。卑职会在前后各埋伏一队人,确保里头的人插翅难飞。聚贤楼那边则须等打烊后动手,以免惊动街面上的百姓。
沈清漪了一声,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若甜井胡同那处院子里有人试图焚毁文书或证据,务必在第一时间扑灭。本宫要的是人证物证俱全,不容有失。
吴震肃然领命,转身大步出去了。
殿中重归安静,沈清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明晃晃的日光和那些被晒得微微发蔫的花木,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有一层薄汗,贴在冰凉的石窗台上,那凉意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今夜,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入夜后,坤宁宫的灯火比平日早灭了一刻。
沈清漪在内殿的榻上靠坐着,外头已经熄了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她手中的一卷书册。她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
云袖和云芷都在外间候着,谁也没有去睡。
三更的梆子声响过之后,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云袖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娘娘——吴统领派人来报信了!
沈清漪立刻放下书册起身,快步走到外间。来传话的是吴震手下一个年轻的校尉,满头是汗,单膝跪地,语速极快:禀皇后娘娘,三处同时拿下!甜井胡同院子中擒获两人——一个守院的汉子,一个昨夜翻墙进去送信的伙计,另搜出账册三本、往来信件十余封,都已封存完好。聚贤楼拿下吴掌柜及账房先生共五人,在柜台暗格中搜出密信两封,尚未拆封。安王府那边也顺利拿下了钱万财和西角门外接头之人。吴统领命卑职先行回宫复命,他正带人押送人犯前往刑部大牢,待稍后亲自来向娘娘详细禀报。
沈清漪听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攥着披帛的手指微微松了松,那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紧绷终于消散了。
很好。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传话给吴统领,人犯押入大牢后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本宫明日亲自去刑部提审。
小校应了声,起身退出。
沈清漪站在殿中,烛火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云袖递了一盏温茶过来,她接过来抿了两口,茶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娘娘,今夜可以安心歇息了。云袖轻声道。
沈清漪将茶盏搁下,摇了摇头:先不急。你去养心殿传个话,告诉皇上今夜的事已办妥,让他不必挂心。明日早朝后臣妾会去御书房详细禀报。
云袖应声而去。沈清漪在圈椅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倦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却并不想立刻去睡。她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脑中缓缓回放着今夜这三处同时落网的情景。
安王府的钱万财、西角门的接头人、甜井胡同的守院人、聚贤楼的吴掌柜和账房先生——这条线上还在京城中的每一个环节,在这一夜被尽数切断。剩下的,就是湖州的孙茂才了。
只等杭州府衙那边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便可以一网打尽。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床薄毯,是云袖夜里悄悄替她搭上的。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唤人打了水来洗漱。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清亮而柔软,院中的鸟雀在枝头啁啾着,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三处齐动的行动不过是一场梦境。
但沈清漪知道,从今日起,这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已经去了大半截身子。只剩那个藏在湖州的孙茂才,和那条尚未查明的主人,还等着她一步步地揪出来。
她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暗纹的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纱披帛,整个人瞧着清清爽爽、端端庄庄。用了一碗粳米粥,她便吩咐备辇去刑部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