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意料之外
刑部大牢位于宫城西南角,与六部衙门相邻,平日里关押的都是待审的涉案官员和重大案犯。沈清漪到的时候,吴震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主事,皆是垂手躬立,面色肃然。
娘娘,昨夜落网的人犯分别关押在四间独立的牢房中,彼此之间不得交流,饮食由专人递送。吴掌柜和那账房先生单独关在最里头,甜井胡同的两人在东侧,安王府押来的人在西侧。
沈清漪点了点头:先提聚贤楼的吴掌柜。
主事立刻吩咐人去提人。沈清漪在刑部议事厅中坐下,面前的案上摆着昨夜搜出的账册和信件,她伸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何人入店、坐了多久、与谁交谈,每条后面还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暗语。
她看了几页便合上了,目光转向案上那两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章,印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沈清漪没有拆信,只将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便放下了。
正此时,吴掌柜被押了进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张圆脸上一双三角眼,嘴唇薄而红润,瞧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此刻却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被两个狱卒押着跪在堂下,面色灰败,嘴唇微微哆嗦着。
沈清漪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没有急着问话,先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吴掌柜跪在冰冷的砖面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偷眼抬头看了看上首那位仪态端方的皇后娘娘,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
吴掌柜。沈清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起的清润,你在聚贤楼做了多久的掌柜?
回、回娘娘的话,去年冬天东家开了店,小的便来做了掌柜,至今不过半年出头。
你那东家是谁?
吴掌柜嘴唇动了动,嗫嚅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东家的真实身份。当初是有人找到小的,说南边有位商人想在京城开间茶楼,让小的来做掌柜,每月给十两银子工钱,又给提成。小的见银子不少,便应了。至于东家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小的从始至终都没见过。
沈清漪轻轻了一声,指尖在案面上叩了叩:你没见过东家,那每日夜里去你后门的小轿是谁安排的?那穿月白衫子的妇人又是谁?
吴掌柜浑身一抖,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娘、娘娘……小的、小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清漪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吴掌柜那张惨白的脸上,声音依旧温和,你是聚贤楼的掌柜,店里每日什么人进出你都一清二楚。后门来了轿子、抬了人进去、待了一炷香又抬走,你会不知道?
吴掌柜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的气音。
沈清漪也不催他,只将案上那两封密信往前推了推,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点了点:这两封信,是在你柜台暗格中搜出来的。你既然没见过东家,那这些信是谁送来的?又是要送往何处的?
吴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瞳孔骤缩,身子晃了一晃,几乎瘫坐在地。
小的……小的……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忽然伏下身去,额头地磕在地砖上,小的说!小的全都说!娘娘饶命!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掌柜伏在地上哭诉道:小的是真没见过东家,但每隔半月会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来店里,从后门进,在雅间坐一炷香的功夫,留下一封信给小的,让小的放在柜台暗格里,自然会有人来取。小的不敢多问,也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那妇人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小的只听她说话是南方口音……
沈清漪的眸光微微一凝。南方口音的妇人、月白衫子、每半月一次、留下一封信后便走。这条通信线路显然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
那妇人可曾留下过什么旁的物件?比如信物、首饰之类的?
吴掌柜想了想,颤声道:有的……第一次来时,她给小的留了一枚玉佩,说若有人拿着同样的玉佩来店里问话,便可以将信交给他。那玉佩小的一直收在柜中暗格最底层……昨夜搜查时,大约也被搜出来了。
沈清漪转头看向身侧的刑部主事。主事会意,立刻翻检昨夜搜出的物件,不多时便从一堆物证中找出一枚青白色的玉佩来,双手呈到沈清漪面前。
那玉佩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温润,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莲心处有一点极淡的朱砂红。沈清漪接过来翻看了一回,目光在那朵莲花上停了片刻,忽然将玉佩翻转过来看向背面——背面光洁无纹,但靠近边缘处刻着一个极细小的字。
谢。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润泽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姓谢的南方口音妇人。
她没有当场追问,只将玉佩收进袖中,抬眸看向伏地痛哭的吴掌柜:你说的话,本宫会着人核实。若你有半句虚言——
小的不敢!小的句句属实!吴掌柜连连叩首,求娘娘开恩,小的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清漪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将他带下去。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在案后,指间捏着那枚青白玉佩,望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云袖近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这玉佩上刻着字,莫非是……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是将玉佩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去查查,宫中内外,有没有谢姓的南方女子。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这半年来与东华门附近有过往来的。
六月的暑气入了下旬便愈发地烈了,日头悬在头顶,连檐下雀鸟都蔫了喉咙,懒懒地趴在瓦当上不再啁啾。坤宁宫院中的花木却依旧是好的——几盆新换了茉莉摆在廊下,被宫人日日浇灌,开得满院清香,夜风一吹便送进内殿来。
六月二十这一日,沈清漪刚用过早膳,云袖便笑着走进来禀报:娘娘,郑少夫人递了牌子进来,说是今日入宫给娘娘和柔修媛请安。
郑少夫人自然便是皇长女萧婧。去岁冬月萧婧出降,嫁了户部侍郎郑明远之子郑昭,婚后夫妻和睦,每隔月余便会递牌子入宫,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再到坤宁宫来陪沈清漪说说话,最后去柔修媛宫中住上半日,用了晚膳才回府。她虽非沈清漪亲生,但打小养在坤宁宫,沈清漪待她比旁的妃嫔生的皇子皇女多了几分亲近,她自己也格外感念这份养育之恩,每回入宫总要带些郑府新制的点心和亲手绣的小物件,说是给太子萧宸和几位年小的弟妹们尝鲜玩耍。
沈清漪听了云袖的禀报,面上便浮起一丝温煦的笑意:这孩子,上回入宫才隔了二十来日,怎么又来了。让她直接进来吧,外头晒得慌,别在宫门口等着。
云袖笑着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萧婧便到了坤宁宫的正殿门口。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薄绡衫子,外罩一件水绿色的半臂,腰间束着一条银丝攒花的绦带,发髻梳得清爽,只簪了两支碧玉簪和一朵新摘的茉莉花,整个人看着鲜嫩又端方,像一枝初出水面的新荷。
沈清漪正坐在殿中喝茶,远远瞧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这孩子嫁人后比在宫中时圆润了一些,面颊上多了几分血色,眉眼间那股少女的跳脱劲儿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新妇的柔婉与沉静,乍一看竟有些像她生母柔修媛年轻时的模样。
母后!萧婧进了殿门便屈膝行了大礼,声音清亮脆生,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沈清漪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快起来,地上凉。来,到母后身边来坐。
萧婧起身走到沈清漪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也不急着喝,先细细打量了沈清漪一番,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片刻,这才笑道:儿臣瞧着母后气色比上回好了许多,眼底也不青了,可是近来宫里没什么烦心事?
沈清漪被她这一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虚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会打趣母后。母后什么时候眼底青过?莫不是你嫁了人,眼力也跟着往回缩了?
萧婧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道:儿臣可不敢打趣母后。上回来见母后时,母后正忙安王府的事,那时眼底确实有一圈青影,儿臣瞧在眼里心疼得紧,回去跟郑昭念叨了好几日。郑昭还说了,若是母后有什么需要郑家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沈清漪微微挑眉:郑昭倒是懂事。他最近在户部差事办得如何?
萧婧面上浮起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却还端着新妇的矜持不肯多夸夫君,只道:还成吧。公公说他年纪轻、历练不够,近来让他跟着司农司的几位老郎中熟悉夏税核算的事,整日抱着账册看,累得倒头就睡。儿臣有时候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在灯下写东西,瞧着倒是比从前用功多了。
沈清漪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萧婧面上,见她提起郑昭时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欢喜和骄傲,便知道这桩婚事是结对了。当初给萧婧挑驸马时,她和萧珩商议了许久,最后选中了郑昭——家世清白,性情温厚,学问扎实,又不张扬跋扈,配萧婧这样的性子正好。如今看来,果然没选错人。
他肯用心是好事。沈清漪放下茶盏,温声道,户部的差事看着琐碎,实则桩桩件件都与国计民生相关。他若能沉下心来把夏税核算这一套摸透了,将来在仕途上大有可为。你也别只顾着心疼他熬夜,该给他备些滋补的汤水,身子要紧。
萧婧连连点头:儿臣记下了。母后放心,儿臣每月从宫中领的份例银子大半都买了药材和补品,亲自盯着小厨房炖给他喝。他原先还嫌苦不肯喝,被儿臣说了几回,如今也乖乖喝了。
沈清漪听她说得一本正经,忍俊不禁。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云袖进来添了茶,又端了一碟新制的玫瑰酥放在案上。萧婧见了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她连忙拿帕子接了,一面吃一面含糊道:还是坤宁宫的玫瑰酥好吃,郑府厨房做的总差一点火候。
沈清漪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萧婧还在宫中当姑娘的时候。那时她才十岁,刚被接进坤宁宫教养管家理事的能力,怯生生的,做什么都先看沈清漪的脸色。有一回沈清漪让云袖端了一碟玫瑰酥给她,她也是这般低头小口地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红地说:母后,这个真好吃。
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了。
沈清漪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来,推到萧婧面前:你上回说想要一对成色好些的玉镯子,母后让人在南边寻了几个月,前些日子才送进宫来。你瞧瞧合不合意。
萧婧放下手中的玫瑰酥,拿帕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头躺着一对冰种翡翠镯子,通体莹润透亮,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水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将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套在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好,衬得她一段皓腕愈发白皙。
母后——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红了,声音带了鼻音,这镯子太贵重了,儿臣不敢收。
沈清漪伸手替她将镯子轻轻转了转,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色不错:贵重什么。母后攒了这么多年的私库,不给自己的女儿戴,还能给谁戴?你收着便是,往后有了小闺女,还能传给她呢。
萧婧的泪珠子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一颗在手背上。她连忙用帕子拭了,吸了吸鼻子,笑着道:母后又取笑儿臣。
沈清漪看着她红红的一双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煦而沉静。
殿外有风穿廊而过,带来廊下茉莉的清芬,混着玫瑰酥的甜香,一切都安宁静好。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萧婧便起身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沈清漪让她带了两盒新制的点心给太后尝鲜,又嘱咐她午间热了别忘了用些消暑的酸梅汤。萧婧一一应了,带着两个随行的丫鬟笑盈盈地去了。
沈清漪坐在殿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鹅黄色的衫子在日光下渐渐远去,拐过廊角便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拍过萧婧手背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孩子掌心的温热,轻轻握了握,唇角便弯了起来。
这孩子,性子倒是越来越好。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端起茶盏来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半盏,入口的微苦让她回过神来,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