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青雀的燕国地图
太卜司的重建工程,在元帅特批的巨额经费和景元的亲自督办下,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工造司派来的匠人们日夜轮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成了罗浮仙舟最近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太卜司内,原本在此工作的卜者们心情复杂。
有人喜,毕竟破而后立,新的太卜司不仅规模更大,据说内部设施、阵法核心都将参照玉阙的最高标准,工作环境将迎来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这段特殊时期的加班补贴丰厚得令人咋舌,工资直接翻着跟头往上涨。
但也有人愁。
愁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如山如海、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交接、统筹、清点、核对工作。
旧太卜司数百年的积累,从典籍卷宗到阵法图谱,从仪器设备到历代占卜记录,每一样都需要详细登记造册,分门别类,以便在新建筑落成后精准归位、重建体系。
这个“有人”,特指青雀。
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上气不接下气。
睡眠被压缩到一天只有可怜的四小时,连吃饭时都得空出一只手在玉兆上戳戳点点,核对数据。
那双总是灵动机智、闪烁着摸鱼智慧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与呆滞。
这一天,在第一个重建完毕、临时充当办公区的偏殿里,青雀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案牍后面。
她面前的桌案上,各类卷宗、清单、报表摞起来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一米,将她娇小的身影完全淹没。
她刚刚处理完一小叠,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抬起头,绝望地发现那“文书山”的高度,似乎.....纹丝未动。
“艹!”
一个清晰而绝望的字眼,从“山”后面蹦了出来。
“我不干啦——!!”
青雀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一摞摇摇欲坠的卷宗,哗啦散落一地。
她看都没看,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压抑到了极点后的彻底爆发。
周围的同僚们闻声,纷纷从自己面前同样不矮的“文书山”后探出头来,望向青雀。
目光中有同情,有理解,也有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韧。
他们同情青雀,理解她的崩溃,但他们自己没选择放弃。
原因很简单——重建期间的补贴实在给得太多了!
多到足以让他们暂时压下对无尽文书的恐惧,燃烧肝火,奋力一搏。
青雀喊完,深吸一口气,弯腰从散落的文件堆里准确无误地抽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边缘都有些磨损的卷轴——那是一份离职申请书。
她紧紧攥着卷轴,像握着一把剑,气鼓鼓地,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势,转身就往外冲。
目标:神策府。
她要告状!她要抗议!凭什么符太卜远在玉阙摸鱼!
把这么个烂摊子全甩给她?她只是个想安安静静摸鱼的卜者,不是生产队的驴!
一路上,认识或不认识青雀的罗浮居民,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位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浓郁“黑气”的少女。
那怨念几乎凝成实质,让她周围三尺的气温都似乎低了好几度。
走到神策府威严的大门前,青雀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刹住了脚步。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怨气,按照规矩,让守卫的云骑进去通报。
此时的神策府内,景元正一边飞速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文书,一边和坐在旁边的苍泽闲聊。
“景元,姬子想请罗浮的工匠,在列车上扩展一个洞天出来。”
苍泽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景元已经处理完、摞在一旁的文件。
“这不是咱们过段时间就要动身去翁法罗斯了么,现在列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房间实在不够分了。”
景元笔走龙蛇,迅速在一份关于朱明仙舟工造物资调拨的文件上签下批示,然后端起手边的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笑道:
“呵呵,当然可以。怎么,难道你不想和我们挤一挤?”
苍泽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倒觉得,应星大概会主动要求去和丹恒挤一个房间。”
“哈哈哈哈哈!”景元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深以为然。
自从创伤被逐渐治愈,应星那家伙对丹恒或者说对丹枫那份过往的执念与现在的羁绊的“黏着度”显着上升。
丹恒早上回列车取东西,应星能拉着银狼以“参观列车”的名义跟着去;
丹恒中午来家里取给帕姆带的特色点心,应星也能自然而然地“顺路”一起。
丹恒身边,五米之内,必有应星,这话现在一点不夸张。
就在这时,一名云骑军士快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将军,苍泽剑首,太卜司青雀求见。”
景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思电转。
这丫头.....不会是工作压力太大,跑来闹情绪的吧?
至于离职?景元还真没往那方面想。
上次太卜司加班,是符玄好声好气,连哄带劝,又许下不少“摸鱼假期”才把青雀安抚住的。
这次虽然工作量更大,但补贴也更多,符玄虽然人不在,但遥控指挥、画饼激励的功夫也没落下,按理说不至于.....
“让她进来吧。”景元放下笔,决定看看情况。
不一会儿,青雀迈着一种看似快速、实则每一步都带着沉重怨念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活泼地打招呼,而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份卷轴,抿着嘴,一言不发。
景元和苍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感觉到了青雀状态的不对劲。
往常这丫头就算再累,眼睛里的灵气也不会完全熄灭,更不会散发出这种.....近乎实质化的哀怨气场。
“青雀,”景元放缓了声音,温和地询问:“不知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青雀没有回应。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紧接着,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啜泣声,在安静的神策府正厅里响起,声音渐渐放大。
景元和苍泽更懵了。谁?谁把青雀欺负哭了?
工作压力再大,以这丫头的韧性和摸鱼智慧,也不至于崩溃到哭啊?
当第一颗晶莹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神策府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时,景元和苍泽都有些坐不住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一左一右,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把低着头默默流泪的青雀“请”到了一旁的茶桌边坐下。
苍泽动作更快,转身就进了景元内间的休息室,把自己平时给景元备着、防止他办公饿肚子的几样精致小糕点端了出来,轻轻推到青雀面前。
景元则亲自提起茶壶,沏了一杯宁心安神的花茶,推到青雀手边,语气更加温和:
“青雀,先喝口茶,慢慢说。可是太卜司重建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有人为难你了?”
如今太卜司,符玄虽不在,但已明令一切事务暂由青雀代理,遇不决者可直报将军或联系她本人。
可以说,现在的青雀就是太卜司实际上的“二把手”。
“将军.....”青雀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哽咽后的微哑,听起来可怜极了。
她先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伸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些,也.....更像在组织语言。
“太卜司重建,本是喜事。不破不立,旧的去了,新的、更好的才会来。”
青雀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条理开始清晰。
她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继续说道:
“但这番喜庆之事,关乎太卜司未来数百年的根基,却.....却始终不见太卜大人亲临主持。
我.....我作为符太卜的下属,代理这些时日,每每念及太卜司上下同仁的殷切期盼,念及重建事务之千头万绪.....我、我于心不忍啊!”
说着,眼眶里又蓄起了泪水,要掉不掉,显得格外真挚感人。
然而,景元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在刚才青雀抬手擦眼泪的瞬间,他敏锐的目光已经瞥见了被她攥在手里、露出一角的卷轴上的几个字——《离职申请书》。
青雀的“燕国地图”.....还是太短了些。
或者说,她演戏的天分,在景元这种老狐狸面前,实在不够看。
景元几乎不用细想就明白了:这丫头绝对是被那堆积如山的工作逼得濒临崩溃,又不敢直接对符玄甩手不干。
于是跑到自己这里来上演苦情戏,目的是.....把符玄“哭”回来主持工作分摊压力。
不过,抛开演技和小心思,青雀有一点说得没错——太卜司重建这等大事,符玄作为太卜,确实不应该长期缺席。
很多具体的设计规划、规格对标、功能划分,都需要她亲自拍板。
尤其是对标玉阙仙舟太卜司的细节,繁杂无比,全压在青雀一个人身上,确实不现实。
“青雀,你说得对。”景元顺着她的话,表情变得严肃而认同。
“太卜司重建,关乎重大,符太卜确实不该缺席太久。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我会立刻联系符卿,将这边的情况说明,请她务必尽快结束玉阙那边的事务,赶回罗浮主持大局。在她回来之前.....”
景元看向青雀,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卜司一应重建统筹事务,仍由你暂代,但我会增派人手协助你,将军府的文书吏也会调拨几人过去。
一些不太紧急的典籍清点工作,可以适当延后。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重建工程顺利进行,而非事无巨细,一人包揽。可明白了?”
青雀听着听着,眼眶里的泪水渐渐收了回去。
将军解决方案如此贴心——既叫回了符太卜这个“正主”,又给自己派了帮手,还允许部分工作延后!
“嗯!嗯嗯!”她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又快速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掩饰差点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苍泽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直到此时,才无奈地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青雀这丫头.....不愧是罗浮头号“摸鱼王”,有胆魄,有急智,更懂得“演技”也是生产力。
她这番哭诉,看似抱怨符玄缺席,实则核心就一句话:
这太卜司到底是你符玄是主,还是我青雀是主?
至于那份“离职申请”?恐怕更多是施加压力的道具,而非真的想走。
毕竟,重建期过后,全新的、顶配的太卜司,以及那翻了几番的工资和未来的“摸鱼资本”,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景元自然也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给出的方案,精准地踩在了青雀的诉求点上,又维持了太卜司重建的必要推进。
既安抚了“崩溃”的下属,又确保了公事不受影响。
青雀心满意足地告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临走还没忘顺走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苍泽对景元笑道:“你倒是把她摸得透彻。”
景元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悠然道:“毕竟,能让符卿都头疼又离不开的部下,总得有点特别的本事。只不过,这次她这‘燕国地图’.....”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画得还是急了点,短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