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深海里的寄生者
光晕的衰减方式不对。
它并非随着距离拉远而稳定、线性地变暗，而是在一种极不规律的频率下疯狂闪烁，时而清晰如初，时而黯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
更诡异的是，代表着追踪器位置的那个红色光点，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坚定的直线奔向远洋，反倒是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如同受惊的虫子般，进行着毫无逻辑的、剧烈的原地跳动。
这不是逃逸信号，这是干扰信号。
“他在耍我们。”陆昭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眼神死死锁住那片跳动的光点，大脑的运算速度在此刻超越了任何一台计算机，“他根本没有跑远！”
身旁的大副陈锋一脸茫然：“可是……追踪器显示他正在远离我们啊……”
“这是物理常识的诡计。”陆昭打断了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点上，“强磁性追踪器，在靠近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时，信号会受到严重干扰，产生漂移和衰减的假象。而这片海域上，最大的金属物体是什么？”
陈锋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声惊呼：“是‘明远星号’！是我们脚下这艘船！”
“没错。”陆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就像一条寄生在鲸鱼腹下的清道夫鱼，利用邮轮庞大的金属船体作为物理屏障，躲避来自空中的雷达和声呐扫描。他此刻的位置，就在我们正下方，最混乱、最嘈杂的区域——螺旋桨的湍流区！”
韩明远算准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势。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拼命逃向深海时，他却选择了最危险、也最不可能被察觉的灯下黑。
他将自己的潜水器，悬停在邮轮尾部那巨大的、由螺旋桨搅动产生的狂暴水流与气泡之中，利用这片混乱的天然噪音，来掩盖潜水器引擎发出的微弱声响。
一个近乎完美的藏身之所。
但韩明远算错了一点，他面对的，是一个能从混乱中找出秩序的逻辑怪物。
“陈锋！”陆昭猛地抓住大副的肩膀，目光灼灼，“启动主机螺旋桨的‘紧急反向制动’程序！功率开到最大！”
“什么？！”陈锋被这个疯狂的指令吓得魂飞魄散，“不行！那样会瞬间对引擎和传动轴造成巨大的过载冲击，甚至可能导致结构性损伤！我们刚刚才躲过触礁……”
“执行命令！”陆昭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不是要靠它追击，而是要用它把那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给‘震’出来！湍流区虽然混乱，但流速相对稳定，韩明远可以轻松维持悬停。但我们瞬间改变螺旋桨的转向，会立刻产生一股反向的、携带大量空泡的超强水流冲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引爆一颗深水炸弹！为了对抗这股冲击，维持潜水器的平衡，他必须在瞬间将推进器的功率提升到极限！”
极限功率，意味着会发出远超常规的、高频的电机噪音。
那将是他在深海中，唯一无法隐藏的墓志铭。
陈锋被陆昭眼中的疯狂与自信所震慑，他咬了咬牙，冲到备用动力控制台前，双手颤抖着拉下了那个覆盖着红色警告罩的紧急制动手柄。
“嗡——！！！”
整艘邮?明远星号?的船身，发出一声来自钢铁地狱的痛苦呻吟。
船体深处，那如同巨兽心脏般的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三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螺旋桨在瞬间由正转变为反转，疯狂地向后排出海水。
船尾的海面，仿佛被煮沸了一般，瞬间炸开无数巨大的白色水花和气泡，形成了一片翻江倒海的沸腾区域。
剧烈的震动从船底传来，让整个泵房都随之摇晃，仿佛随时可能解体。
与此同时，高悬于百米空中的直升机内，沈清正紧盯着声呐监控屏。
屏幕上，代表着海洋背景音的绿色波纹，在邮轮启动反向制动的瞬间，被一片巨大的杂音所淹没。
但就在这片混乱的杂音中，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红色波纹，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破了绿色的背景噪音！
“找到了！”沈清的声音冷静而果断，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频率3500赫兹，非生物高频电机声，方位，邮轮船舵正下方七点钟方向，深度十五米！王队，投掷三号荧光染色定位弹！就在那个位置！”
“收到！”
王队长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发射按钮。
一枚定位弹拖着细长的尾迹，精准地扎入邮轮尾部那片沸腾的海水中。
下一秒，一团幽绿色的高浓度荧光染料在水下猛地炸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扩散。
浑浊的海水，瞬间被这片诡异的绿色所渗透。
光幕之下，一个贴着巨大船舵、正在缓慢向上爬行的黑色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荧光染料，清晰地勾勒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它就像一只附着在巨兽身上的水蛭，贪婪而又隐秘。
韩明远彻底暴露了。
泵房的监控屏幕上，那个被染成绿色的潜水器轮廓是如此的清晰。
韩明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再伪装，潜水器尾部的推进器喷射出强大的水流，瞬间脱离了邮轮船体，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向着远处一处海图上标记的废弃区域，疯狂冲去。
“他要去深海光缆维修站！”陈锋指着海图惊呼。
“不好！”耳机里传来林海焦急的警告，“他发射了干扰弹！我们的通讯链路正在被强电磁脉冲攻击！信道即将中断……”
“陆昭！他的目标是……滋啦……下面的减压……滋……”
沈清冷静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最终彻底淹没在一片死寂的白噪音之中。
通讯，中断了。
陆昭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泵房内机器的轰鸣和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但在通讯被切断前的最后一刻，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潜水器加速逃逸时，与水平面形成的一个微小的、近乎垂直的下潜夹角。
韩明远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个漂浮在海面上的维修站平台。
而是维修站正下方，那个可以直接通往深海光缆隧道的、废弃多年的——水下减压舱入口！
他要借助复杂的海底隧道，彻底消失。
没有时间通知任何人了。
陆昭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泵房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着“紧急逃生”字样的金属舱门。
他一脚踹开舱门，里面不是救生艇，而是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站立的垂直滑道，通向船底的一个小型弹射口。
这是为船底维修人员准备的、最快速的入水通道。
他抓过挂在一旁的简易潜水面罩和微型氧气瓶，迅速穿戴完毕。
“告诉他们，我去追了。”
陆昭对身后目瞪口呆的陈锋扔下最后一句话，没有回头，直接跨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双手握住滑轨旁的重力释放杆，猛地向下一拉。
脚下的舱板瞬间打开，失重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狠狠地拽入深渊。
金属滑道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是他向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战书。
秒速十米的坠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穿透邮轮庞大的身躯，向着那片冰冷、幽暗、充满未知危险的深海坠去。
他像一颗被投入深渊的石子，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坠向那片等待着他的、深不见底的宿命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