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锈迹斑斑的困兽斗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噬了他,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陆昭强忍着不适,迅速稳住身形,微型氧气瓶供给的空气带着一丝金属的甜腥味,在这片死寂的幽暗中,是他唯一的生命线。
他没有立刻追逐那消失的潜水器光点,而是原地悬停,任由自己口中呼出的细碎气泡缓缓上浮。
他的目光紧随着那串银色的珍珠。
在深海的微弱洋流中,气泡的上升轨迹并非垂直向上,而是呈现出一个微小的、肉眼难以察白的倾斜角度。
这个角度的顶点,精准地指向了远处那个如同海底巨兽般蛰伏的钢铁轮廓——废弃的深海光缆维修站。
韩明远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潜水器高速驶入维修站的进水口,强大的吸力正在将周围的海水,连同陆昭,一并拉向那个深渊般的入口。
一个完美的陷阱。
如果贸然跟进,等待他的将是潜水器早已部署好的武器系统。
陆昭的大脑在极寒与高压下飞速运转。
他放弃了直线追击,身体一沉,向着维修站的基座潜去。
那庞大的钢铁结构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与藤壶,散发着岁月腐朽的气息。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根因为海底地质变动而略微松动的基础锚链。
锚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不起眼的、布满锈迹的圆形舱口。
那是维修站的排污管道。
一个被所有人,包括设计者,都遗忘的薄弱环节。
他绕到了主入口的侧面,透过浑浊的海水,能清晰地看到入口内壁的金属接点上,正闪烁着致命的蓝色电弧。
高压电网,韩明远果然布下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防御。
陆昭不再犹豫,双手抓住粗糙的锚链,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排污口攀爬而去。
与此同时,维修站的中控室内,应急灯惨白的光芒照亮了韩明远阴沉的脸。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露出了里面贴身的战术背心。
这里是他的巢穴,一个他经营了十年的避难所。
他熟练地走到角落,掀开一块伪装成地板的钢板,拉下了备用柴油发电机的总闸。
“嗡——”
沉寂多年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咆哮,老旧的控制台上一排排指示灯次第亮起。
他没有去碰那些现代化的通讯设备,而是启动了一台覆盖着防尘布的旧式短波雷达。
滋滋的电流声中,他开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加密频率,向太平洋深处的某个坐标发送求救信号。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他不相信自己会输。
只要能撑到接应的人抵达,他就能再次消失。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接入了站内的防卫系统。
中控室外唯一一条通往核心区的廊桥上,一挺隐藏在天花板内的自动机枪缓缓降下,黑洞洞的枪口锁死了所有可能的入侵路径。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陆昭,就算你追下来,也只是来给我陪葬的。
高空中,直升机的轰鸣声被狂风撕扯。
通讯中断,沈清的世界陷入一片焦灼的寂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定在笔记本电脑上那片海域的卫星地图。
“林海,绕开韩明远的电磁干扰,直接物理接入市政数据库!”沈清的声音穿透噪音,清晰而果断,“调出十年前北湾海域所有公共设施的修缮档案,特别是那些有过私人或企业赞助记录的!”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韩明远选择那个废弃的光缆站,绝非偶然。
几分钟后,一份泛黄的电子文档被调取出来。
当看到赞助方那一栏赫然写着的“明远慈善基金会”时,沈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那个地方根本不是简单的逃生点,而是韩明远精心构筑的堡垒!
她立刻意识到,一个经营了十年的秘密据点,里面藏着的,绝不仅仅是逃生设备。
“王队!”沈清一把抢过通讯员的备用频道对讲机,“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站体顶端有一个独立的通风塔,是后期加装的,结构图纸上没有与主防御系统联动!韩明远很可能利用那里藏匿着最重要的东西,比如……他多年来通过基金会洗钱的物理账本原件!”
“索降准备!”王队长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
黑暗、狭窄、充满了铁锈与海洋生物腐败的恶臭。
陆昭在排污管道中艰难地匍匐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过滤网,翻身滚进了一间堆满废弃零件的配电间。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发电机的轰鸣声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如同巨兽的心跳。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一只幽灵,贴着墙角的阴影缓缓移动。
透过一扇满是油污的观察窗,他看到了中控室里的韩明远。
韩明远没有在操作雷达,也没有在监控外部情况。
他正蹲在一个被强行撬开的保险箱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进一个焚烧桶。
陆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箱子精致的金属徽章,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名字,设计成各式各样的花朵、飞鸟。
那是十年前,“11·23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们。
这些徽章,是他们生前参加一个慈善义卖活动时,亲手签名的纪念品。
也是陆昭的父亲陆振华当年追查到的,唯一可能将所有受害者关联起来的线索。
韩明远在销毁最后的证据,销毁他与那场罪恶唯一的物理连接。
陆昭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他强行压下了冲进去的欲望。
中控室的地形开阔,韩明远手边就放着一把手枪,硬闯无异于自杀。
他的目光扫过配电间墙壁上那些密如蛛网的电缆。
他找到了,那条独立供电、贴着“监控系统”标签的线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抽出战术匕首,精准地一刀切下。
“啪!”
中控室内,韩明明面前那十几块显示着站内各个角落的监控屏幕,瞬间同时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整个维修站的公共照明也随之熄灭,只剩下发电机房和中控室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韩明远猛地站起,厉声喝道:“谁?!”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瞬间失去了对整个站体的掌控,变成了一个被困在钢铁牢笼里的瞎子。
黑暗中,陆昭的声音如同鬼魅,从门外传来,不大,却清晰地钻入韩明远的耳朵。
“韩明远,你害怕了。”
“装神弄鬼!”韩明远举起枪,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黑暗让他无法锁定目标。
突然,在他左侧十米外的廊桥尽头,一束强光闪了两下,然后迅速熄灭。
“砰!砰!”
韩明远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子弹在钢铁墙壁上撞出两串刺眼的火花。
但那里空无一人。
紧接着,他右后方的维修通道口,那束光又闪了三下。
“砰!砰!砰!”
又是三发子弹徒劳地射入黑暗。
陆昭在利用战术手电和复杂的走位,诱导他向着错误的方向,疯狂地浪费弹药。
就在韩明远更换弹匣的间隙,陆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挑衅,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
“京海市第三人民医院,实习生心理健康评估报告,编号E-7704。评估对象:韩明远。评估结论:存在轻度自恋型人格障碍,情感共鸣缺失,对既定规则与权威,抱有潜在的、极强的挑战欲与破坏欲。评估建议:不适合从事一线临床工作。”
韩明远的动作,僵住了。
那份报告,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是他被导师劝退,永远无法成为一名真正医生的屈辱根源!
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位早已过世的导师,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的导师,沈秀兰医生,在评估报告的附注里写道:‘该实习生拥有极高的智商与伪装能力,但其潜藏的破坏性一旦被激发,后果不堪设想。’她是对的。”陆昭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审判官,“所以,当陆振华警官开始怀疑你时,你那被压抑的破坏欲,终于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不是吗?”
“闭嘴!”韩明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脸上那副伪善的面具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狰狞。
陆昭不仅找到了他,还挖出了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不堪的秘密。
这种被完全看穿的羞辱感,比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
逻辑、推理、证据……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刺穿他灵魂的利刃。
“你给我出来!”
韩明远双目赤红,彻底放弃了对峙。
他猛地转身,冲向中控室角落里一个布满红色警示标志的巨大圆形阀门。
那是整个维修站的紧急泄压阀,连接着备用柴油的储油间,一旦开启,就会触发自毁程序。
他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那锈迹斑斑的阀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一扇厚重的、刻着“危险”字样的钢铁闸门,被他硬生生撞开。
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燃油蒸汽,瞬间从门后狂涌而出,带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