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最后一张底牌
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浓烈的燃油蒸汽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陆昭的咽喉。
储油间内,韩明远背靠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储油罐,脸上是一种癫狂与绝望混合的狰狞。
他手中没有点火器,而是一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枪,枪口死死地顶在油罐最脆弱的阀门接口处。
“别过来,陆昭!”他的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再往前一步,我们就一起在这里变成一团火球!用这十年的肮脏,给你和你父亲陪葬!”
他笃定,在如此密闭且充满易燃气体的空间里,一颗子弹撞击金属产生的火花,足以引燃一场毁灭性的爆炸。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底牌——同归于尽。
然而,陆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举起双手表示屈服,只是像一个走进自己书房的学者,平静地、一步步地踏入这片死亡禁地。
黑暗中,他脸上那抹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微笑,比韩明远手中的枪更具威慑力。
“你又错了,韩明远。”陆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发电机的轰鸣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钢钉,敲入韩明远即将崩溃的神经,“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堡垒,但你对它的了解,甚至不如一个过路的维修工。”
韩明远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自爆威胁,从物理学角度上,根本不成立。”陆昭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这座光缆站废弃超过十年,按照深海设施安全规程,长期封存的备用燃油,必须在储油罐内注入高浓度氮气进行液封保护,防止油料氧化变质。氮气是惰性气体,它会排空罐内的氧气,让燃油失去燃烧的必要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罐表面那一行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的白色小字——“阻燃型船用柴油”。
“更何况,为了防止意外,这种备用燃油本身就是高闪点的阻燃油。你想靠一颗子弹的火花引爆它?韩明远,你连一场像样的自杀都策划不好。”
陆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韩明远最后的疯狂伪装,露出其下色厉内荏的本质。
韩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陆昭话语中的破绽,但他失败了。
那种被对手从知识层面彻底碾压的羞辱感,让他握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不自觉的颤抖。
就在韩明远迟疑的这致命一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他身后的油罐阴影中窜出!
是赵铁!
那个忠心耿耿的保安主管,他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手中高举着一个用胶带捆绑的简易装置,顶端一截引信已经“滋滋”地冒着火花!
“老板快走!我来!”
他没有用枪,而是选择了最原始、最不可控的自制火药,企图用一场真正的高温爆炸,强行引燃弥漫在空气中的燃油蒸汽!
电光石火之间,陆昭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手腕一抖,腰间那条用于潜入的索降绳如同黑色的灵蛇般甩出。
绳索末端的金属挂钩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没有飞向赵铁的身体,而是“铛”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缠住了他奔跑中的右脚脚踝!
赵铁只觉脚下一紧,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陆昭并未发力拉扯,而是顺势将绳索的另一端,猛地向侧面一甩,精准地卡入了旁边一条用于搬运油桶的金属滑轨凹槽之中!
“啊——!”
赵铁发出一声惨叫,高速奔跑的巨大惯性,被滑轨上的绳索瞬间改变了方向。
他就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整个人被硬生生横向拽飞出去,手中的引爆装置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最终掉进角落一滩积水中,无力地熄灭了。
而赵铁自己,则被这股强大的离心力狠狠甩进了旁边一个低洼的、积满了黑色粘稠废油的收集池里,挣扎了两下,便被呛得失去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韩明远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最后的屏障就已消失。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但并非爆炸。
是维修站顶部的独立通风塔顶盖,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粗暴地撞开!
刺眼的强光瞬间从天而降,如同数把从天国刺下的利剑,将整个黑暗的储油间照得亮如白昼。
“警察!不许动!”
王队长洪亮的声音带着扩音器的回响,如同滚雷般炸响。
数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顺着索降绳鱼贯而入,手中的战术强光灯死死锁定了韩明远的位置。
被强光笼罩的韩明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放弃了对峙,猛地转身,朝着储油间后方一个通往大海的紧急入海口冲去!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只要跳下去,就能找到他藏在那里的潜水器!
然而,当他踉跄着冲到入海口边缘,向下望去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艘黑色的潜水器,正静静地悬浮在下方的海水里,一动不动。
而在它尾部螺旋桨的扇叶之间,一个红色的、极其碍眼的消防灭火器支架,被死死地卡在了核心传动轴的位置。
那是陆昭在潜入时,顺手从配电间墙上拆下来的。
退路,被早已算计好一切的对手,用最简单、最羞辱人的方式,彻底堵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韩明远。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陆昭,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被彻底击败的怨毒。
陆昭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探入他贴身的战术背心内侧,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带着体温的物体。
他将其缓缓抽出,那是一个用钛合金外壳密封的U盘,小巧而沉重。
在拿出U盘的瞬间,陆昭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韩明远那因强光而收缩的瞳孔,在看到U盘暴露的刹那,再次发生了剧烈的、非生理性的收缩。
就是它。
这才是韩明远真正的“最后一张底牌”。
不是同归于尽的威胁,也不是逃出生天的潜水器,而是这个小小的存储器里,那足以用来威胁他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筹码——十年来,所有通过“明远慈善基金会”流转的非法资金往来,以及每一次命案的委托人与执行人名册。
就在这时,储油间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清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踏入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对决的钢铁囚笼。
她没有看狼狈不堪的赵铁,也没有理会那几个被制服的守卫,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韩明远的身上,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走到韩明远面前,将一份被塑料封套精心保存的、纸页泛黄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油桶上。
“十年前,11月25日,由京海市第一法医中心出具的,关于‘11·23连环杀人案’第五名受害者指甲内纤维残留物的原始鉴定报告。”沈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报告指出,纤维成分与一种极其罕见的医用缝合线完全一致。而当时整个京海市,唯一接触过这种进口缝合线的,只有你所在的实习医院。”
她抬起眼,直视着韩明远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
“这份报告的签发人,是我的母亲,沈秀兰。它本该在第一时间就送到陆振华警官手上,但它被你截留了。现在,我把它……物归原主。”
韩明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右下角,那个熟悉而又刺眼的签名,以及签名旁,一个清晰无比的、属于他自己的指纹比对结论。
伪装、智谋、财富、权势……他穷尽十年光阴构筑的一切,在这一刻,被一份来自过去的、薄薄的纸张,彻底压垮。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倒在那片冰冷、锈迹斑斑的钢铁地板上。
远处,海平线的尽头,增援而来的海警船队拉响了悠长而肃穆的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穿透风浪,如同为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罪恶,奏响了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