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压碎
秦柔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裂隙，又看了看孙一空蹲下的背影，然后她做了李二狗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后退了几步，然后向前跑了几步，纵身一跃，脚尖在孙一空肩头一点，借力冲到了裂隙对面。
她的身形很稳，像是体内还有一丝残留的异能，又像是某种在长期逃亡中被磨炼出来的本能反应。
李二狗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柔儿！”
秦柔转过身，站在裂隙对面，看着他。
“快过来！没有时间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急切。
孙一空没有起身。
“二狗，该你了。”
李二狗看着他的后背，看着那个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原地的男人，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动了。
但不是向前跑，他没有冲向孙一空的背——而是弯下腰，双手抓住孙一空的后衣领，猛地将他从蹲姿拉了起来。
孙一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
“我不会踩你过去。”李二狗说着，已经抓住孙一空的手臂，将他拽向自己身侧，然后猛地一推，把他推向了裂隙对面。
孙一空没有预料到这一手，在半空中短暂地失重了一瞬，随即本能地调整重心，双臂展开，稳稳落地，与秦柔并肩站着。
李二狗站在裂隙的对面，看着他们，嘴角微动了一下。
“这次是我先过。”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向前跑去，到裂隙边缘时纵身一跃。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向前射去，越过那道不断扩大的裂隙，最终落在了秦柔和孙一空身边。
他落地时打了一个趔趄，膝盖撞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倒下。
他顺势站稳，手撑着旁边的壁板，抬起头，扫了一眼驾驶舱的门。
“开。”
孙一空没有问他“你没事吧”之类的话。
他只是转身走到驾驶舱门前，双手抓住门板两侧已经变形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肩膀猛地撞了上去。
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完全打开，但露出了一条窄缝。
他又撞了一次，缝隙变大了。
第三次时，整扇门向内弹开，砸在内部的控制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驾驶舱里一片狼藉。
操作台上到处都是歪斜的屏幕和碎裂的指示灯，座椅翻倒了，天花板掉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缠绕的管线。
主控屏幕的中央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但它还亮着，显示着一幅不断闪烁的三维星图。
在星图上，方舟号是一个闪烁的红点，而周围环绕着一圈又一圈无法解析的波纹。
“这东西还在运行？”李二狗快步走上去，手掌按在屏幕边缘。
“备用系统。”孙一空走到另一侧的副控台前，手指快速扫过按键，“主控已经离线了，但备用系统还在供电——勉强维持着导航和结构监测。”
“结构完整性还剩多少？”
孙一空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很稳，但李二狗听出那里面有一丝他极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似于确认之后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百分之十七。还在下降。如果继续以这个速度收缩，我们还有——大概四分钟。”
驾驶舱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那些警报器的低鸣和操作台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李二狗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相信，如果有，孙一空已经说了。
他看着那片星光——窗外，那只巨大的血红色眼球依旧悬浮在星空中。
而它的瞳孔深处，那道银白色的光正在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读取数据的扫描仪，又像是一个正在校准瞄准的准星。
它正在等。
“有逃生舱吗？”李二狗问。
“理论上，有两个。”秦柔说，“但这艘船是改造过的，我不确定那些逃生舱还能不能用。”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退出驾驶舱，走向飞船尾部的逃生舱区域。
通道比之前更窄了，三个人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过去的。
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有些裂缝里露出管线和绝缘材料，还有些裂缝直接通向外部空间——当李二狗经过其中一道裂缝时，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某种金属气味的气流从裂缝中渗进来。
那是宇宙真空正在透过船体的裂缝倒灌进来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像是末日正在逼近的气息。
逃生舱区域的景象更糟。那是一个小型舱室，原本应该容纳两艘逃生舱，但现在，两艘逃生舱已经被从上方落下的金属板砸变形了。
它们歪斜着靠在墙边，表面布满凹痕和裂口。
左舷那艘舱门已经变形，里面是扭曲的座椅。
右舷那艘舱壁被刺穿了一道裂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像一张咧开的嘴。
李二狗站在两艘报废的逃生舱前，没有动。
秦柔也没有动。
孙一空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右舷逃生舱裂口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左舷那艘还能用。座椅坏了，但外壳基本完整。动力系统没有受损。”
李二狗看着他。
“你确定？”
孙一空的目光落在左舷那艘变形的逃生舱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舱门需要手动打开。外壳凹陷的部分不影响结构完整性。动力系统没有损坏。可以飞。”
方舟又颤抖了一下，比之前更剧烈，整个舱室都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声。
那只巨手正在缓慢地收紧它的抓握。
李二狗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走。”
他没有迟疑，快步走到左舷逃生舱前，双手抓住舱门边缘已经歪斜的把手，用力拉扯。
金属在他的手中发出吱嘎的声响，门板缓慢地向外滑开，露出里面窄小的空间。
座椅确实坏了，歪倒在一旁，安全带断了一半，但核心的结构还在。
他伸手扶正座椅，拍了拍座位上残留的灰尘，然后转身，看向秦柔和孙一空。
“进来。”
秦柔没有犹豫。
她拉着李念的手，侧身钻进舱门，把女儿放在座椅上，用剩下的那半截安全带固定好。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孙一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崩溃的空间，然后弯腰钻了进来，关上舱门。
逃生舱内的空间狭窄而拥挤，三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余地。
秦柔抱着李念，李二狗坐在她对面，孙一空坐在控制位前，手指放在启动键上。
窗外的景象被逃生舱的厚实舷窗切割成一个狭窄的视角。
他们能看到方舟号的外壳在缓慢变形、扭曲、塌陷。
那只巨手的轮廓在星空中时隐时现。
“准备好了？”孙一空问。
“嗯。”
逃生舱启动的瞬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穿透了舱壁。
金属摩擦、爆炸、断裂的声响同时炸开，逃生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向斜前方射出，像是被一根弹簧弹了出去。
视野中的方舟号急速缩小——那只巨手的轮廓在逃生舱飞离的瞬间清晰了一瞬，像是某种无形的结构在星光中折射出的一道阴影。
然后它被一片星光吞没。
“我们……出来了？”秦柔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没有。”孙一空说。
所有人都看向前方——透过逃生舱的舷窗，前方的宇宙星空中，那颗血红色的、巨大的眼球正在缓缓转动。
它的瞳孔对准了这艘正在以极高速度飞离的小型逃生舱，像一艘巨舰正在瞄准一只蚂蚁，调整角度的过程缓慢而精确，带着一种毫无情绪的从容。
李二狗看着那颗眼球，看着牠的瞳孔深处那道银白色的光芒正在重新凝聚。
他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没有说话。
方舟的残骸在身后的宇宙中无声地飘散，像一朵正在碎裂的花。
而真正的对抗，在这时才刚刚开始。
逃生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宇宙的黑暗中翻滚着向前飞去。
舱内的三个人被离心力压向座椅，安全带勒进肩膀，发出细微的、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咯吱声。
窗外的星辰在旋转——不是在平稳地“移动”，而是在整个画面都在旋转。
那颗眼球成了它们旋转的中心，它在星空中一动不动，却又无处不在。
“方向呢？”李二狗的声音被逃生舱的噪音挤压得几乎听不清。
孙一空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但屏幕上的数据流在跳动中不断报错，像是整个导航系统都在崩溃边缘。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但那种平稳已经不再像是一座山了，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只能盲飞。”
“盲飞就盲飞。别停下。”
逃生舱又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李二狗的额头撞在舷窗边缘，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重新稳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