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未知星
舱内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撕裂声，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舷窗边缘向内延伸，涌进一股刺骨的冷风。
“外壳受损。”孙一空的声音很稳，像在阅读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气密性正在下降。如果再来一次同等强度的接触，我们可能会失压。”
“那就不要让这种事发生。”李二狗说。
秦柔把李念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脸在秦柔肩窝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没有醒。
那只小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微微温热。
逃生舱再次翻滚着加速，从两道正在成形的裂缝之间穿过。
冰蓝色的裂隙边缘在擦过的瞬间释放出一道极细的光束，没有命中，但还是擦过逃生舱的防护涂层，留下一道发黑的烫痕。
舱内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了几度，又缓缓回升。
孙一空盯着那些正在从裂缝中涌出的轮廓。
“它们的速度在提升。最初的几个，动作还不太连贯，像刚从一堆被拆散了的零件重新拼装起来。但后几个明显更流畅。形状也更加整齐。”
“它们在优化。”
秦柔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确认感。
“那些曾在蓝星被击败的东西，在到这里之后，被重新调整了结构。更适应真空，更适应高机动目标，也更加习惯我们的行动模式。”
“简单来说——它们越来越难对付了。”李二狗说。
孙一空的回答很短：“对。”
逃生舱再次偏转，躲过一道从侧面袭来的灰黑色雾束。
那团雾气没有命中，但它在掠过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缓慢地在空间中凝结成一个螺旋形的、缓慢旋转的团块，像一颗正在被“建造”出来的结构的一部分。
“它们不只是进攻。”李二狗说。“它们是包围。”
逃生舱的燃料指示灯已经降到了红色区间。
引擎的推力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弱，每一次急转弯的反应时间都正在被拉长。
速度在下降，灵活度在下降，那艘曾在瞬间弹射出巨手捕获范围的逃生舱，正在变得迟缓，像一只逐渐耗尽了体力的鸟。
李二狗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燃料了”这种问题。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五道裂缝正在缓缓合拢，而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东西，正在像被打磨过的刀刃一样变得更加凝实。
“这里还有别的星体吗？附近有没有星球？”
孙一空调出最后一份可用数据，它的精度不高，分辨率很低，上面只有一片模糊的、像是被大量噪点覆盖的轮廓。
“有一个。直径不大，有大气层，引力场强度不足以困住我们。距离大约三分钟，如果全速推进。”
“那就全速。”
“全速推进之后，燃料会直接归零。我们会在进入大气层后失去所有动力，只能依靠惯性滑行。是否安全着陆完全取决于这颗星球的地表状况和大气密度。”
“那就赌一把。”李二狗说，“比这里被抓住要好。”
逃生舱尾部喷出最后一道炽热的白光。
推力比之前所有时刻都更强，整艘舱体像被一根绷紧的弦弹了出去，冲向那片星图上模糊的轮廓。
身后的裂缝开始合拢。
那些刚刚凝聚的轮廓并未追击，而是停留在原地，像五座被重新放置好的哨塔，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逃生舱冲进了大气层。
震动在进入大气层的一瞬间变得剧烈，舱体表面发出持续的摩擦声，温度迅速上升，外壳接缝处开始渗出一缕缕极细的白烟。
孙一空双手紧握操纵杆，目测前方那片正在急速接近的、灰褐色的地表。
它看起来像是一片荒原，没有植被，没有水体的反光，也没有任何建筑或人造结构的痕迹。
“没有跑道，没有平地。”他低声说，“只有斜坡。”
“那就斜坡。”李二狗说。
逃生舱以一个极陡的角度切入大气层，外壳擦出长长的火光，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它在距离地面大约两百米时开始减速，倾斜的舱体被气流冲击得剧烈颤抖，整个结构都在发出疲劳的呻吟声。
秦柔把李念的头按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她上方可能落下的任何碎片。
李二狗的手扣在座椅边缘，稳住自己的重心，没有闭上眼，一直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地面。
逃生舱撞上地表的那一刻并不像一次平稳的着陆，更像是一次被迫的终止。
舱体在地面上刮出一条长长的沟壑，翻滚了至少两圈，最终卡在一块突出的岩层边缘，侧翻着停下。
灰尘和碎石在撞击中扬起，遮住了所有的视野。
金属结构发出一连串吱嘎的响声，又渐渐平息，像是这艘小舱终于决定停下。
舱内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李二狗动了。
他解开安全带，检查了秦柔和李念，确认她们都没有受伤，又看向孙一空。
孙一空正在尝试重启控制系统，但屏幕依旧是暗的，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电。没有导航。没有通信。我们成了一块铁皮。”
李二狗看向窗外——那里已经不是星空了，而是灰褐色的岩石和沙砾，和一片低矮的、绵延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
天空是淡橙色的，带着一种稀薄而均匀的光，像是远处正在缓慢落下的恒星。
李二狗推开已经变形的舱门，第一个走了出来。
脚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吹过他的耳边，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凉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舱内的三个人。
秦柔抱着李念，正靠着残破的座椅，闭着眼；
孙一空站在舱门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广阔的地平线，没有惊讶，也没有退缩，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片地是否可以站立。
“现在怎么办？”李二狗问，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孙一空沉默了一瞬。
“这附近的岩石是沉积岩，说明这颗星球曾经有过水。地面被风化得厉害，但没有植被。这颗星球大概是死了。”
秦柔从舱内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外面。
“先确认这里的气压和空气成分，再决定能待多久。检查舱体损坏程度，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设备。然后……”
她没有说完。
李二狗替她说完了：“然后我们想办法对付那颗眼球。”
没有人反对。
他们各自开始清点物资——几块压缩干粮，半瓶水，一支应急手电，一套已经破损的医疗包，和两个已经耗尽能量的通信器。
逃生舱的残骸安静地蹲伏在岩石堆中，像一只刚刚停下来的、不想再移动的动物。
孙一空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把损坏的设备一一排开。
李二狗站起身，望向远方。那颗眼球不在视线里。
但星星还在排队，像一道横跨天际的、整齐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向地平线的某个方向靠拢。
逃生舱的残骸蹲伏在灰褐色的岩石地面上，外壳上还残留着穿越大气层时烧灼留下的焦痕。
舱门歪斜地卡在半开的轨道上，里面漏出微弱的光线，那是应急灯最后的电量。
外面的风带着干燥的沙尘，在倾斜的金属表面刮出一层细密的划痕，像某种长年累月才会形成的、精细的纹路。
李二狗站在逃生舱外，望着远方。
那颗眼球依旧不在视线里。但那条由星辰排列而成的光带还在移动，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天幕，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向这颗星球的方向收敛。
它还在移动。
不是追逐，是在围拢。
像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握紧。
孙一空从逃生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向李二狗，而是走到舱体尾部一处被金属板遮蔽的位置，蹲下来，拉开一块已经松动的盖板。
盖板下面是一个狭长的暗格。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银灰色的金属箱。
没有标识，没有锁扣，也没有任何开口，只有一道横向的凹槽，在橙红色的天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李二狗看着那只箱子，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知道那是什么。
孙一空把手按在凹槽上，箱体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随即沿着凹槽裂开，露出内部结构。
那东西正安静地躺在由记忆合金和碳纤维复合编织而成的支架上。
它不是一套传统意义上的装甲，而更像是一件被压缩进固定框架中的精密结构。
肩部、胸部、背部、膝部、腕部等接口处分布着数量众多的微型关节和引线端口，像一只正在休眠的金属生物。
李二狗走近了几步。
他看着那只银灰色的战甲，眼眶微微发紧。
“它叫炎龙，第四代。你什么时候完成的？”
孙一空没有抬头，正在检查战甲胸部的连接处。
“很久了。第三代在方舟上毁掉之后，我一直在重新设计。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从一处微型关节上移开，“我本来以为永远不会用上它。”
“那现在呢？”
孙一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稳定的、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现在用上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