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烧钱的无底洞与第一笔订单
鹏城的九月，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水汽。
星火科技财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李建国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报表，脸上的肉都在抖，那是被吓的，也是被气的。
“张汉玉！你给我看清楚！”
李建国把报表摔在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上，几张单据飘落在地。
“光刻胶，一桶五万美金，你要最好的。金丝球焊机，两百万一台，你买了三台。还有陈景那个疯老头，昨天又要了五公斤高纯度锂盐，那是锂盐吗？那是金粉！”
李建国解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账上没钱了。万燕给的那点预付款，还有长虹、康佳凑的定金，全填进去了。刚才财务小刘跟我说，下个月的工资只够发一半。咱们离破产，就差三十天。”
张汉玉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刚切割好的PCB板。绿色的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引脚像是一座微型迷宫。
他没看报表。
“建国，这块板子如果流片成功，那就是中国第一块集成了基带的SoC。”张汉玉把板子举起来对着光，“它值一百个亿。”
“那是以后！”李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跳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明天供电局就要来催电费了。化工厂那边一个月电费两万块，你让我拿什么交？拿这块板子去抵吗？”
张汉玉放下电路板，揉了揉眉心。
确实太快了。
“创世纪”计划铺得太开，三个项目组同时烧钱，这在任何一家成熟的科技公司都是自杀行为，更别提星火这种刚刚起步的民企。
“863的经费呢？”
“还没到账。走流程至少要三个月。”李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汉玉，停一停吧。先把手机项目缓一缓，咱们靠卖AVS芯片也能活得很滋润。”
停？
这时候停下来，那口气就散了。胡峥、孙毅那些人是冲着改变世界来的，不是来做VCD解码卡的。一旦项目暂停，这帮人马上就会买机票回硅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前台的电话响了。
几秒钟后，那个负责行政的小姑娘探进头来，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兴奋。
“张总，李总……外面有人找。”
“不见！要债的就说我不在！”李建国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不……不是要债的。”小姑娘咽了口唾沫，“是步步高的段总。他说他是来送钱的。”
张汉玉猛地抬头。
段永平。
那个一手打造了“小霸王”神话，现在又带着步步高在VCD市场杀出一条血路的商业奇才。
“请进来。”张汉玉站起身，顺手把桌上那堆催款单扫进抽屉里，“建国，把衣服扣子扣好。财神爷来了。”
……
段永平穿得很随意，一件短袖Polo衫，手里拿着个大哥大。但他那双眼睛很毒，进门的一瞬间，就把这间简陋办公室里的窘迫看透了七八分。
“张总，久仰。”
段永平没有过多的客套，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AVS芯片很好用。我们的VCD用了你们的解码方案，清晰度比万燕高了30%，也不挑碟，盗版盘随便读。上个月出货量翻了两番。”
“段总满意就好。”张汉玉给他倒了一杯水，“不过您亲自跑一趟，应该不是为了来夸我的吧？”
“我是个生意人，时间就是金钱。”
段永平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在茶几上。
那是一台造型奇怪的VCD机。机身后面，除了常规的音视频接口，多了一个方形的插口。
RJ11。电话线接口。
“现在的VCD市场已经在打价格战了。万燕在降价，爱多在砸广告。我要想赢，就得做点不一样的。”段永平指着那个接口，“张总，你们是搞技术的行家。我想问问，能不能让VCD连上电话线？”
李建国愣了一下：“连电话线干嘛？打电话？”
“不。看新闻，看短片。”段永平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在美国看到过一种机顶盒，能通过网络下载简单的文字和图片。我在想，咱们的VCD本来就有解码能力，如果再加上网络功能，能不能搞个‘家庭信息中心’？”
“用户买回去，不仅能看碟，还能插上电话线，在电视上看当天的新闻，甚至下载一些几分钟的小视频片段。”
李建国听得直摇头：“段总，这技术难度太大了。现在的电话线拨号才几K的速度，传个图片都费劲，还视频？”
“那是别人的事。”段永平盯着张汉玉，“但我听说，星火搞定了一套极高压缩比的算法。如果是你们，能不能做？”
张汉玉看着那张图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不就是IPTV的雏形吗？
或者是……互联网机顶盒。
在这个年代，电脑是奢侈品，一台要一万多。但电视机家家都有，电话线也正在普及。如果能用VCD把这两者连起来……
更重要的是，这对星火来说，是一个绝佳的试验场。
“能做。”张汉玉开口了。
“真的？”段永平眼睛亮了。
“但是得加钱。”张汉玉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段永平的图纸上画了个圈，“段总，要在VCD上跑网络协议，普通的单片机带不动。得换芯片。”
“换什么？”
“换我们正在研发的‘星火1号’架构。”
张汉玉没说那是手机芯片。
其实，手机和机顶盒在底层逻辑上是通的。都需要低功耗，都需要处理网络数据，都需要多媒体解码。
如果把正在研发的手机芯片，先阉割掉一部分通讯功能，做成机顶盒的主控芯片卖给步步高……
不仅能验证技术，还能让步步高帮自己分摊昂贵的流片成本！
这是一石二鸟。
“这颗芯片，集成了CPU和DSP，自带网络协议栈。”张汉玉在纸上写下一串参数，“只要你用这颗芯，别说看新闻，就算是发邮件、炒股票，都能在电视上实现。”
段永平是个懂行的。他看着那些参数，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这东西……成本多少？”
“不贵。”张汉玉笑了笑，伸出五根手指，“比现在的解码板贵五十块。但是，我能让你把VCD卖出电脑的价格。”
“我要独家。”段永平反应极快，“半年内，这颗芯片只能供给我。”
“三个月。”张汉玉摇头，“三个月后，我会向全行业开放。而且，你要预付研发费。”
“多少？”
“两千万。”
李建国在旁边听得差点把舌头咬断。两千万？现在的VCD主控芯片才几十块钱一颗，这简直是抢劫。
段永平沉默了。
他拿着那张图纸，眉头紧锁。两千万，对步步高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是一场豪赌。
如果赌输了，库存积压，资金链断裂。
如果赌赢了，步步高将彻底甩开那些还在拼价格的同行，成为“高科技”的代名词。
“张总。”段永平抬起头，目光锐利，“我听说你们在搞手机？搞得很缺钱？”
张汉玉没否认：“搞技术哪有不缺钱的。”
“好。”段永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两千万，我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颗芯片的开机画面，必须是我们步步高的Logo。而且，以后你们做出了手机，步步高要有优先贴牌权。”
老狐狸。
他不仅看上了VCD，还看上了星火的未来。他这是在提前买船票。
张汉玉站起身，伸出手。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李建国瘫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感觉像是在做梦。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为明天的电费发愁。十分钟后，两千万现金即将入账。
“建国。”送走段永平后，张汉玉拿起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递给李建国。
“去通知胡峥。不用在那纠结手机基带的干扰问题了。先把基带模块屏蔽掉，只保留CPU和解码部分，立刻拿去流片。”
“告诉他，这是给步步高做的‘多媒体网络芯片’。”
“有了这笔钱，金丝球焊机再买两台。陈景要的金粉，给他买十公斤。”
张汉玉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段永平那辆黑色的奔驰车缓缓驶离。
“吞金巨兽饿了。”
“既然有人愿意送肉上门，那就让它吃个饱。”
李建国拿着图纸，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汉玉，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拿手机芯片去降维打击VCD，亏你想得出来！”
“这叫技术复用。”张汉玉回头，眼神清冷，“记住，我们卖的不是芯片，是时间。”
“用步步高的钱，买我们研发的时间。”
“只要这三个月撑过去，等那颗真正完整的芯片点亮……”
张汉玉没把话说完。
但他知道，到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动。
“去干活吧。”
“好嘞！”李建国抱着图纸冲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汉玉拉开抽屉，看着那一堆还没处理的催款单，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最上面的一张。
火苗跳动，吞噬了红色的印章。
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要在三个月内把这颗本来用于手机的芯片改造成VCD主控，还得保证良品率，这本身就是一场地狱级的急行军。
但至少，他们有粮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