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豪赌三十年：三千万买一张未来的船票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漏进几缕带着暑气的阳光。
一台外壳被拆开的VCD样机摆在桌子中央，红红绿绿的电路板裸露在外，像个开膛破肚的病人。那根原本应该插在墙上的电话线，此刻被剥开了皮，两根铜丝粗暴地缠绕在电路板飞出来的一个黑色模块上，用绝缘胶布缠成了个粽子。
“这就是你说的家庭信息中心？”段永平指着那一团乱麻，眉头拧成了疙瘩。
“卖相是难看了点，但好用就行。”张汉玉没解释，拿起遥控器，对着连接的电视机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没有熟悉的步步高开机画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底白字的简洁界面。中间只有两个图标：【光盘播放】和【在线资讯】。
张汉玉按动方向键，光标移到【在线资讯】上，按下确认。
滋滋——
音箱里传出一阵那年代特有的拨号音，那是数据正在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挤进电路板的声音。
三秒钟后，画面变了。
原本雪花的屏幕上，跳出了几行文字新闻标题，而在文字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方框。方框里，一段画质粗糙、但动作连贯的视频正在播放。那是昨晚《新闻联播》的片段。
“这……”段永平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弹了起来，整个人凑到电视机跟前，鼻尖差点贴上显像管。
流畅。
虽然分辨率低得全是马赛克，虽然色彩只有简单的几色，但它真的在动。没有卡顿，没有缓冲。
“电话线带宽只有56K，你是怎么做到的？”段永平转头盯着张汉玉，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惊骇。
“这就是AVS算法的魔力。”张汉玉把遥控器扔在桌上，“段总，这一套方案，我不仅给了你视频解码，还送了你一个软猫（SoftModem）。不需要额外的调制解调器，这颗芯片自己就能把模拟信号吞下去，吐出数字视频。”
李建国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这玩意儿其实是个“早产儿”，代码是昨天半夜才跑通的，只要那根胶布松一点，演示立马就能变成车祸现场。
段永平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没点。
他在算账。
现在的VCD市场杀红了眼，大家都在拼价格、拼广告。如果步步高能推出一款能看新闻、能看短片的机器，那就不再是VCD，那是把电脑的功能搬到了电视上。这对于那些买不起电脑的家庭来说，是核弹级的诱惑。
“开个价吧。”段永平把烟夹在耳朵上，“这套方案，我要独家。”
张汉玉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我不卖方案。”
“什么意思？”
“我要和你做个捆绑。”张汉玉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
咳咳！
李建国正准备喝水，一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满脸通红。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老板，心说你这是疯了吧？刚才不是说好的两千万吗？怎么一转眼就涨了一千万？这可是1995年，三千万能买下半个南山区的地皮！
段永平的动作也僵住了。他看着张汉玉，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张总，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段永平冷笑一声，“三千万？爱多VCD一年的广告费才多少？你这还是个没量产的半成品。”
“三千万，不是买芯片的钱。”张汉玉放下茶缸，声音平静，“这是‘技术开发保证金’。”
“保什么？”
“保你步步高未来三十年的命。”
张汉玉站起身，走到那台拆开的VCD前，指着后面的一排接口。
“段总，你觉得VCD能火几年？三年？五年？”
“至少十年。”段永平很自信。
“最多三年。”张汉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三年后，DVD会出来，电脑会普及。光盘这种介质迟早会被淘汰。到时候，步步高靠什么活？”
段永平沉默了。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这三千万，买的是星火科技的一套‘在线升级服务’。”张汉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草拟的协议，推过去，“我们会搭建一个服务器端。以后，你的用户买了VCD，不仅能看碟，还能通过电话线更新系统，下载新的功能。甚至……”
张汉玉顿了顿，抛出了那个真正的杀手锏。
“甚至，可以和未来的移动终端互联。”
“移动终端？”段永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张汉玉拿过一支笔，在协议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又画了一个小长条，中间连了一根线。
“我要你在所有的步步高VCD背后，预留一个特殊的接口。定义权归我，专利归我。”
“这个接口现在没用。但两年后，当我们的‘星火1号’手机上市，用户只要把手机插在这个接口上，VCD就会变成一个大号的显示器。”
张汉玉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他在空气中描绘着那个画面。
“想象一下，用户在外面拍了照片，回家插上VCD，全家人就能在电视上看。用户想打视频电话，插上手机，电视就是可视电话。那时候，步步高卖的不仅仅是影碟机，而是家庭娱乐中心。”
“而那个时候，其他的VCD厂商还在打价格战，还在卖铁皮盒子。你，已经站在了下一个时代的入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凄厉而聒噪。
段永平死死盯着那张草图。
他在脑海里疯狂推演。这太超前了。手机控制电视？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才把视频塞进了电话线里。
如果他是骗子，那他也是个拥有顶级技术实力的骗子。
如果是真的……
那这三千万，买的就是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一张把竞争对手彻底甩开维度的入场券。
“那个接口……”段永平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涩，“必须是专用的？”
“必须是星火定义的标准接口。”张汉玉寸步不让，“这是我的护城河。”
这就是他的阳谋。
他要借步步高的渠道，把自己的标准铺进千家万户。等以后星火手机上市，这些存量的VCD就是现成的外设，就是天然的用户基数。
这是一盘大棋。
段永平看着张汉玉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分明是个在商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妖精。
“如果我不签呢？”段永平试探道。
“那我就去找爱多的胡志标。”张汉玉笑了笑，把协议往回拉了一寸，“胡总是个赌徒，我想他会很乐意用三千万换一个打败你的机会。”
这一寸的距离，击溃了段永平最后的心理防线。
爱多现在攻势凶猛，如果让他们拿到了这个技术……
“笔。”段永平伸出手。
李建国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双手递过去。
段永平拔开笔帽，在那份这一秒钟之前还不存在的协议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撕拉。
段永平从随身的支票本上撕下一张支票，填好数字，拍在桌子上。
“三千万。分三期付。第一笔一千万，明天到账。”段永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个商业大佬的气场，“张总，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三个月后，那个芯片量产不了，或者那个接口做不出来……”
“那星火科技就是步步高的全资子公司。”张汉玉收起支票，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零，“我给你打一辈子工。”
“好胆色。”
段永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那台裸露的样机。
“那玩意儿，给我包起来带走。就算是三千万买的玩具，我也得拿回去听个响。”
……
随着那一阵汽车引擎声远去，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终于断了。
“卧槽！”
李建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抓起那张支票，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个、十、百、千、万……一千万！真的是一千万！”李建国把支票贴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汉玉！咱们有钱了！咱们不用破产了！”
张汉玉靠在桌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刚才那十分钟，他在赌。拿还没影子的手机生态，去赌段永平的危机感。
还好，赌赢了。
“别嚎了。”张汉玉踢了踢李建国的腿，“赶紧起来，拿着支票去银行入账。先把电费交了，再把陈景要的那几公斤金粉……不对，锂盐买回来。”
“好嘞！我这就去！我看供电局那帮孙子还敢不敢拉咱们的闸！”李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冲向门口。
“等等。”
张汉玉叫住了他。
“怎么了？”
“给胡峥和孙毅打电话。”张汉玉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深南大道，目光穿透了层层尘土，“告诉他们，VCD芯片只是个幌子。那是给步步高做的‘阉割版’。”
“让他们把那个‘移动终端接口’的协议栈写进底层代码里。”
张汉玉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真正的‘星火1号’，不需要外接。它自己就是中心。”
“有了这三千万，告诉陈景，那个软包电池，不用省钱了。给我上最好的隔膜，最好的电解液。”
“我要在手机背面，印上‘MadeinChina’，而不是‘AssembledinChina’。”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明白！这就去办！”
门关上了。
张汉玉从兜里掏出那台还没点亮的手机模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黑色的屏幕。
三千万，对于手机研发这个无底洞来说，依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这笔钱，买来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三个月。
只要撑过这三个月，等到第一批芯片流片回来，等到那块电池点亮屏幕。
那时候，他要让摩托罗拉和诺基亚知道，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嘟——嘟——”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张汉玉接起电话。
“喂？”
“老板，是我，王小明。”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风声，似乎是在码头，“你要的那批光刻胶，被海关扣了。”
张汉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理由？”
“说是……瓦森纳协定的限制清单更新了。有人举报我们搞军用芯片。”
张汉玉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刚搞定了钱，鬼就在门口等着了。
“知道了。”张汉玉声音冰冷，“你在那等着。别动，别吵。我让龙校官去捞人。”
挂断电话，张汉玉看着窗外。
风起了。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