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釜底抽薪：截胡ARM
北京的秋雨带着一股土腥味，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邮电部的那场听证会就像一颗哑弹，虽然倪广南抛出的“后门”证据让长城科技灰头土脸，甚至让宋志敏在会上摔了杯子，但微软的攻势并没有停。
资本的惯性是巨大的。
长城饭店的庆功宴虽然取消了，但杜家滨带来的两亿美金市场培育基金还在，长城科技的生产线还在。只要WinCE系统落地，凭借微软庞大的软件生态，哪怕硬件烂一点，也能把星火科技挤压成渣。
“这就是个死局。”
李建国把一份刚买的《计算机世界》报纸拍在桌上，标题触目惊心——《微软承诺：WinCE将全面兼容Office办公套件》。
“汉玉，咱们的‘启源’再快，也就是个跑得快的文盲。人家WinCE能打开Word，能做表格，咱们能干嘛？除了看视频，啥也干不了。”李建国急得嘴角起了泡，“现在中关村的柜台都在传，说以后买长城的掌上电脑送正版Office。这谁顶得住？”
苏晓月坐在床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试图给系统移植更多的开源工具，但进度条走得很慢。
“生态壁垒。”苏晓月头也不回，“这是微软最擅长的。他们用二十年时间让全世界习惯了.doc格式，我们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改掉用户的习惯。”
“谁说我们要跟他在软件上硬碰硬？”
张汉玉站在窗前，正在整理行李箱。他把几件换洗的衬衫叠好，又塞进去两盒红塔山。
“不拼软件拼什么？拼命啊？”李建国没好气地问。
“拼地基。”
张汉玉合上箱子，拉链发出刺啦一声响。
“软件是魂，硬件是体。微软的魂确实强，但它是个寄生虫，必须附在硬件上才能活。”张汉玉转过身，指了指报纸上长城科技那款样机的参数，“你看他们的CPU。”
李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ARM7TDMI……这不就是咱们本来打算用的那款吗？”
“对。这是目前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低功耗芯片架构，代号ARMv3。”张汉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长城既然抱了微软的大腿，肯定会用这颗芯。因为WinCE极其臃肿，只有这颗芯勉强带得动。”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把这颗芯的下一代，给截了呢？”
张汉玉从兜里掏出护照，在手里拍了拍。
“建国，订机票。不去鹏城，去伦敦。”
“伦敦？”李建国傻了，“去喂鸽子？”
“去找一个叫罗宾·萨克斯比（RobinSaxby）的老头。”张汉玉提起箱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猎人看到猎物的精光，“我要去给微软断粮。”
……
1995年的ARM公司，还不是后世那个统治全球移动芯片的霸主。
它蜗居在剑桥郊外的一栋红砖小楼里，旁边是个养牛场。公司加上前台扫地的大妈，也不过百十来号人。虽然刚刚上市，但股价一直半死不活，毕竟在英特尔X86架构的阴影下，做低功耗精简指令集（RISC）芯片，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像是只有情怀没有钱途的自杀行为。
伦敦的天气比北京还糟糕，阴冷潮湿。
张汉玉和王小明站在那栋红砖小楼的会议室里。王小明冻得直哆嗦，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满脸写着怀疑人生。
“老板，你确定这破公司能救咱们？”王小明打量着四周简陋的装修，“这还没咱们化工厂看起来气派呢。”
“小点声。”张汉玉整理了一下西装，“这是未来的万亿帝国。”
门推开了。
罗宾·萨克斯比走了进来。这个把ARM从Acorn电脑公司拆分出来的传奇CEO，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粗呢西装，头发有些乱。
“张先生？”萨克斯比伸出手，礼貌但疏离，“王先生说你们来自中国，想谈一笔大生意。但我看你们的资料，星火科技似乎……只是一家刚成立半年的初创公司？”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别浪费我时间。
张汉玉握住那只手，没急着坐下。
“萨克斯比先生，我知道ARM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张汉玉开门见山，“英特尔的奔腾处理器正在横扫一切，MIPS架构也在抢占嵌入式市场。你们的授权模式虽然新颖，但客户太少。”
萨克斯比的眉头皱了一下：“如果你是来做商业咨询的，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我是来送子弹的。”
张汉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电路板。正是那块用胶布缠着的、给步步高做的VCD解码板。
“这是什么？”
“这是中国目前最火爆的消费电子产品——VCD的核心板。”张汉玉指着上面那颗打磨掉型号的芯片，“虽然它现在跑的是别人的芯，但我想把它换成ARM。”
萨克斯比笑了，带着一丝不屑：“VCD？那种廉价的播放器？ARM的目标是高端手持设备，比如苹果的牛顿PDA。”
“牛顿PDA一年卖多少台？十万台？”张汉玉反问，“你知道中国的VCD一年卖多少台吗？”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台。”
萨克斯比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且这只是开始。”张汉玉继续加码，“明年，这个数字会翻倍。不仅是VCD，还有机顶盒、复读机、电子词典。中国有十二亿人，他们买不起两千美元的电脑，但他们买得起两百美元的电子产品。”
“而这些产品，都需要一颗低功耗、低成本、高性能的CPU。”
张汉玉把电路板推到萨克斯比面前。
“萨克斯比先生，如果星火科技能帮ARM拿下中国市场，让ARM架构成为中国电子产品的标配，你觉得这笔生意够大吗？”
萨克斯比沉默了。他拿起那块电路板，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焊点。五百万台的出货量，对于现在的ARM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想怎么合作？”萨克斯比的态度变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买授权？ARM7的授权费是……”
“不。我不要ARM7。”
张汉玉打断他，身体前倾，目光直刺对方眼底。
“那个架构太老了，只有三级流水线，效率太低。我听说，你们正在研发下一代架构，代号StrongARM，或者叫ARMv4？”
萨克斯比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公司最高机密，连很多内部员工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张汉玉没有解释，“重要的是，我知道它增加了Thumb指令集，代码密度提高了35%，功耗降低了40%。这才是真正的移动神芯。”
“我要它。”
“不可能。”萨克斯比断然拒绝，“ARMv4还在实验室阶段，连DEC公司（DigitalEquipmentCorp）都在排队等首发。不可能给一家中国小公司。”
“如果我能让它变得更强呢？”
张汉玉给王小明使了个眼色。
王小明赶紧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AVS硬件解码器的设计图纸。
“这是星火科技独有的AVS视频解码算法。”张汉玉指着图纸，“现在的芯片，处理视频都要靠软件软解，CPU占用率极高，耗电像喝水。但如果我们把这套算法固化成硬件逻辑，集成到ARMv4的核里……”
“那就是一颗天生为多媒体而生的SoC。”
萨克斯比是懂技术的。他盯着那份图纸，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如果在CPU旁边加一个专门的视频加速单元，确实能极大提升多媒体性能，这正是ARM目前最缺的卖点。
“条件。”萨克斯比抬起头，“你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星火科技免费向ARM开放AVS硬件IP，允许你们把它作为公版设计的一部分，授权给其他厂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意味着以后所有买ARM授权的公司，都能免费获得视频播放能力。这会极大增加ARM的竞争力。
“第二。”张汉玉图穷匕见，“我要ARMv4架构在中国的独家首发权。期限，一年。”
“独家？”萨克斯比皱眉，“这不符合ARM的中立原则。”
“不，这很符合。”张汉玉靠在椅背上，“因为在中国，除了星火，没人能把这颗芯用好。长城科技那帮人只会装Windows，而WinCE现在的内核根本不支持ARMv4的新指令集。给他们也是浪费。”
“而且……”
张汉玉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
“如果你给了我独家，我就能保证，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微软的WinCE会因为硬件性能不足，被我们的‘启源OS’彻底碾压。”
“萨克斯比先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Wintel联盟（Windows+Intel）是ARM最大的威胁。你也不想看到微软带着英特尔的X86指令集，把移动设备市场也吃干抹净吧？”
这句话戳中了萨克斯比的肺管子。
ARM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它是反Wintel联盟的桥头堡。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打窗户的声音。
萨克斯比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权衡。
一边是未知的中国市场和一家狂妄的小公司。
一边是实打实的技术升级和对抗Wintel的战略机会。
五分钟后。
萨克斯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汉玉。
“一年太长。六个月。”
“成交。”张汉玉甚至没有还价，直接站起来伸出手。
六个月，足够了。
在这六个月里，长城科技只能拿着老旧的ARM7，跑着臃肿的WinCE，卡顿、发热、死机。
而星火科技，将拿着性能强两倍的ARMv4，配合极度精简的启源OS，给用户带来丝般顺滑的体验。
这就是降维打击。
……
走出红砖小楼，外面的雨停了。
王小明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老板，你刚才吓死我了。要是他没答应怎么办？”
“他没理由不答应。”张汉玉紧了紧风衣领口，“资本家只认利益。我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那咱们现在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回去怎么搞？”
“回去？”
张汉玉抬头看了看伦敦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回去告诉胡峥，把之前的PCB板设计全推翻。咱们换芯了。”
“还有，给段永平发个传真。告诉他，VCD芯片升级了。不用加钱，但我要求他在所有步步高的广告最后，加上一句话。”
“什么话？”
“IntelInside？不。”张汉玉摇摇头，“加上——PoweredbyStarfire&ARM。”
他要让这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长城科技和微软的棺材板上。
“走吧，回国。”
张汉玉大步走向路边等待的出租车。
“微软的‘飞马’计划不是要起飞吗？我这就回去，把它的翅膀给折了。”
此时的北京，杜家滨还在和长城的高管们推杯换盏，畅想着WinCE一统天下的美梦。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底层的地基已经被抽走了。
当他们盖起高楼宴宾客的时候，张汉玉已经站在了地下室，手里握着爆破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