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伦敦协议与“星火一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红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桥郡的这间会议室里，烟草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呛得人嗓子发干。
罗宾·萨克斯比把玩着手里那块粗糙的VCD解码板，大拇指在那颗打磨掉型号的芯片上来回摩擦。
“五百万台。”
萨克斯比重复着这个数字，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中国老板。
“MIPS正在跟索尼谈下一代游戏机的订单，出货量预估是一千万台。PowerPC有苹果撑腰。而ARM……”
张汉玉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除了牛顿PDA那个注定失败的早产儿，你们在消费电子领域，颗粒无收。”
这话很难听。
但每一个字都是钉子，扎在萨克斯比的肺管子上。
ARM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在高性能领域打不过英特尔，在嵌入式领域被MIPS围剿。
他们急需一个爆款，一个能把ARM架构铺到千家万户的特洛伊木马。
“张先生，你的饼画得很大。”
萨克斯比放下电路板，身体前倾。
“但你凭什么保证，用了ARM，你们就能赢下中国市场？别忘了，微软和长城正在北京开香槟，他们的WinCE可是免费的。”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张汉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软盘，推了过去。
“这是AVS算法的硬件化逻辑图。只要把它集成进ARMv4的核里，我就能在同频下，跑出比英特尔奔腾还要高的视频解码效率。”
“至于微软……”
张汉玉笑了笑，那种笑意没达眼底。
“WinCE是个胖子，跑在现在的硬件上，就像让相扑选手去跑百米跨栏。而我要做的，是给中国用户造一台猎豹。”
“加上AVS标准，我们会把ARM定义为‘中国多媒体终端推荐架构’。以后，凡是想在中国卖VCD、卖机顶盒的，首选就是你们。”
萨克斯比没说话。
他在算账。
如果张汉玉说的是真的，这不仅仅是几百万芯片授权费的问题。
这是标准的捆绑。
一旦ARM在中国站稳脚跟，把那个庞大的市场吃下来，华尔街那帮瞎了眼的分析师，就得跪着来求他买股票。
“你要什么？”萨克斯比终于松口了。
“我要ARMv4的指令集授权，不是内核授权。”
张汉玉竖起一根手指。
“允许星火科技对核心进行修改、精简、增加自定义指令。并且，我要你们派两名资深架构师常驻鹏城，协助我们进行物理后端设计。”
旁边的王小明听得心惊肉跳。
指令集授权？
这在半导体行业是大忌。通常芯片公司只会卖设计好的核心（IPCore），绝不会允许客户动底层的指令集。这就好比可口可乐卖你糖浆，但绝不会把配方给你改。
“这不可能。”
萨克斯比果然拒绝，“这破坏了ARM的生态统一性。”
“如果不改，怎么跑得动我的系统？”
张汉玉寸步不让，“而且，我承诺，修改后的指令集，所有权归星火，但ARM拥有无偿反向授权。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搞出了好东西，你们也可以拿去卖给别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萨克斯比犹豫了。
现在的ARM还不是后世那个霸主，他们太渴望技术突破，太渴望市场份额。
时钟滴答作响。
十分钟后。
萨克斯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伸出了手。
“成交。”
“但只有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出货量达不到五十万片，协议作废。”
张汉玉握住那只长满汗毛的手，力道很大。
“不用六个月。三个月后，你会求着我续约。”
……
这一天，后来被写入了中国芯片发展史。
被称为“伦敦协议”。
没有闪光灯，没有记者，没有鲜花。
只有两份打印在再生纸上的合同，签着两个名字。
走出红砖小楼的时候，雨停了。
王小明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路灯杆上，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技术文档的公文包。
“老板，咱们真的……截胡了？”
“这只是开始。”
张汉玉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
“去找个有传真机的地方。把合同传回去。”
“至于这几张核心架构图……”
张汉玉指了指王小明怀里的包。
“去最近的网吧，用FTP传。加密压缩，分卷传输。告诉建国，让他把化工厂的电话线全拔了，只留那一根上网的。”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东西，比核弹还金贵。我怕长城那帮人闻着味儿过来偷。”
……
鹏城，化工厂二楼。
闷热。
几台大功率风扇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焦躁。
胡峥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正在对着一张巨大的电路图发呆。
那是基于ARM7设计的手机主板图。
这三个月，他和团队没日没夜地画，眼睛都快熬瞎了。好不容易布通了所有的线，解决了高频干扰，眼看着就能送去制版流片。
“滴——滴——”
角落里那台老旧的调制解调器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拨号声。
紧接着，连接着它的那台电脑屏幕亮了。
一行行绿色的字符开始跳动。
`IningDataTransfer…`
`Source:London,UK`
`File:StrongARM_Spec_v0.`
“谁在下东西？不是说了不许占用带宽吗？”
一个正在调试信号的学生抱怨了一句。
胡峥没理会，他还在纠结内存总线的走线问题。ARM7的总线带宽太窄，跑视频解码总是卡顿，这让他抓狂。
“胡工……”
负责接收文件的苏晓月突然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抖，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服务器崩了？”胡峥不耐烦地回头。
“不是……你来看看这个。”
苏晓月指着屏幕上刚解压出来的一份PDF文档。
胡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那一瞬间，他只想骂人。老板去英国潇洒，留他们在这受罪，现在又传什么乱七八糟的文件回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
第一页：**ARMv4ArchitectureReferenceManual**
第二页：**ThumbInstructionSet:16-bitcodedensity**
第三页：**5-stagepipeline,HarvardArchitecture**
胡峥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一把推开苏晓月，整个人趴在屏幕前，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鼠标滚轮疯狂滑动。
“五级流水线……哈佛架构……独立的指令和数据总线……”
胡峥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这……这是哪来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苏晓月，“这是哪来的？！”
“老板传回来的。”苏晓月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份传真，说是刚签的授权协议。”
胡峥一把抢过那张还在发热的传真纸。
扫了一眼。
突然，他发出一声怪叫，把手里的铅笔狠狠摔在地上。
啪！
笔芯断裂，木屑飞溅。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过来。
“胡工，您……没事吧？”
“没事？我有事！我有大事！”
胡峥满脸通红，那是极度亢奋后的充血。他冲到那张巨大的电路图前，那是他们三个月的心血。
嘶啦！
他抓住图纸的一角，用力一扯。
巨大的图纸被撕成了两半。
“胡工！你疯了？！”旁边的学生惊叫着冲上来想拦，“那是原稿啊！还没备份呢！”
“备个屁的份！”
胡峥把剩下的半张图纸也扯了下来，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全是垃圾！跟这东西比起来，ARM7就是个算盘！”
他转身冲回电脑前，指着那个PDF文档，手指都在哆嗦。
“Thumb指令集……代码密度提高35%！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更小的内存跑更复杂的程序！”
“哈佛架构……存取分开！视频解码的数据流再也不会堵死CPU了！”
“这才是我们要的芯！这才是能打仗的武器！”
胡峥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听筒。
“喂！财务吗？我是胡峥！”
“给我批钱！现在！立刻！我要买最新的EDA软件授权！还要三台最好的工作站！”
“以前的设计全废了！推倒重来！”
挂了电话，胡峥看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下属。
“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啊？”
他拍着桌子，嗓子都喊哑了。
“老板在前面把敌人的军火库给端了，给我们抢回来一门意大利炮！你们还想拿着烧火棍去跟微软拼刺刀？”
“动起来！把原来的PCB布局全删了！”
“苏晓月，你带人去啃那本指令集手册！今晚我就要看到新的内存映射图！”
“孙毅，去把电源管理模块重新算一遍！这玩意儿功耗高，得把每一毫安电都给我省出来！”
整个实验室瞬间炸了锅。
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搞技术的，谁不想用最好的东西？
谁愿意在垃圾堆里修修补补？
现在，张汉玉把最顶级的架构放在了他们面前，这就是把一把屠龙刀塞进了他们手里。
胡峥重新拿出一张崭新的绘图纸，铺在桌面上。
他拿起一支新的铅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颤抖的手腕。
在图纸的最上方，那个原本写着“ProjectVCD”的地方。
他重重地划掉。
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大字：
**ProjectXinghuo-1（星火一号）**
**SoCArchitecture:ARMv4+AVS**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那是战鼓的声音。
远在伦敦的张汉玉不知道，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已经在鹏城引发了一场海啸。
而这场海啸，即将把微软那个还没做完的“飞马”美梦，拍死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