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电池疑云：工业间谍

鹏城的天气变得燥热，空气里全是即将下雨前的闷湿。

化工厂最西边的独立实验室，那是陈景教授的地盘，也是整个星火目前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但这会儿，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欢呼，而是玻璃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啪嚓。

烧杯摔得粉碎。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冒着刺鼻的酸气，地板瞬间被腐蚀出几个白点。

陈景教授平日里把实验器材看得比命还重，这会儿却红着眼，双手死死抓着试验台的边缘，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第三次了！”

老教授声音嘶哑，那是极度愤怒后的无力，“这批电解液又是废的！看着清澈透明，一通电就析晶，负极直接被击穿。这是有人往里面兑了强酸！这是在杀人！”

旁边几个助手吓得大气不敢喘，正在用拖把清理地上的狼藉。

张汉玉站在门口，没进去。地上的酸气呛人，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很冷。

“查出来了吗？”他偏过头。

李建国站在阴影里，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手里攥着一叠单据，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查到了。”李建国把单据递过来，“咱们的供应链被人动了手脚。供货商那边发货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物流环节。”

张汉玉接过单据，扫了一眼。

那是几张物流中转单，上面盖着“恒通贸易”的章。

“这家恒通贸易，注册地在香港。”李建国咬着牙，“但我找道上的朋友查了底细，这就是个皮包公司。他们的实际控制人姓赵，是宋志敏小舅子的把兄弟。资金流水最后都汇进了一个账户，那账户跟长城科技的一家子公司有往来。”

又是长城。

又是宋志敏。

张汉玉把单据折好，揣进兜里。他早就猜到了。技术上打不过，资金上拼不过，他们就开始玩阴的。

搞电池是个精细活。原材料纯度差一个小数点，出来的东西就是垃圾。他们不需要炸掉实验室，只需要在运输途中把那桶几万块的电解液打开，滴进几滴杂质，就能让陈景几个月的心血白费。

“这帮孙子，太下作了。”李建国骂了一句，“我这就带人去把那个物流点砸了。”

“砸了有什么用？”张汉玉拦住他，“砸了一个恒通，明天还会出来个运通、顺通。只要长城想搞我们，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咱们这电池还搞不搞了？”李建国急得冒火，“步步高那边天天催，手机主板都快定型了，就等这块电池。要是这最后一块拼图拼不上，前面所有努力全白搭。”

张汉玉没说话。

他看着实验室里还在发抖的陈景教授。老头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为了这块聚合物锂电池，连家都不回，吃住都在厂里。现在被人这么耍，心里的火怕是能把房顶掀了。

“陈老。”张汉玉走进实验室，鞋底踩在玻璃渣上，嘎吱作响。

陈景抬起头，眼眶通红：“张总，我对不起你。这电池……做不出来。只要原材料不纯，哪怕我有通天的本事，也做不出你要的高密度。”

“如果原材料没问题呢？”张汉玉问。

“没问题？”陈景惨笑一声，“怎么保证没问题？咱们总不能自己去开矿、自己去提炼吧？”

“那是以前。”张汉玉把那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只是咬着过滤嘴，“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喜欢在中途截胡、搞破坏。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看向李建国。

“建国，去准备一辆厢式货车。找个脸生的司机。”

“你要干嘛？”

“运货。”张汉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去放出风声，就说陈教授已经找到了解决原材料污染的办法，研发出了一种新的配方，不需要高纯度电解液也能做成电池。今晚，我们会把这批‘核心材料’和‘配方数据’运往广州的秘密基地。”

李建国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你是想……钓鱼？”

“不只是钓鱼。”张汉玉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那是关于正极钴酸锂配比的公式。

他在几个关键的数值上，稍微改动了一下。

“陈老。”张汉玉把纸递过去，“您看看这个配方。”

陈景推了推眼镜，接过来细看。看了半分钟，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最后变成了惊恐。

“这……这不行啊！”陈景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张总，这配方看着能极大提高能量密度，甚至能达到现在的两倍。但是……这太激进了！隔膜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热量。只要充电超过十分钟，电池内部温度就会瞬间飙升到两百度，这就是个燃烧弹！”

“对。”张汉玉拿过那张纸，弹了弹，“这就是个燃烧弹。”

“但在不充电、不做破坏性测试的情况下，它的各项参数是不是都很完美？”

陈景犹豫了一下：“理论上是。如果不通大电流，它的静态电压非常稳，内阻极低，是个‘完美’的样品。”

“那就够了。”张汉玉把纸拍在桌上，“陈老，我要您今晚辛苦一下。按照这个配方，调配一批‘样品’出来。还有那份实验数据，做得漂亮点，把热失控那一段删了，只留下高能量密度的结论。”

陈景盯着张汉玉，终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这招太损了。

也太狠了。

如果长城科技真的截获了这批货，拿到了这个配方。他们肯定会如获至宝，立刻投入试产。等他们把电池做出来，装进样机，甚至开发布会的时候……

“张总，这……这会出人命的。”陈景是个老实人，有些犹豫。

“不会出人命。”张汉玉声音平淡，“这东西在实验室环境下，只要不长时间充电，就是安全的。等他们发现问题的时候，生产线已经铺开了，几千万的资金已经砸进去了。我要烧的，是他们的钱，是他们的信誉。”

他看着陈景，语气加重了几分。

“陈老，对付强盗，不能讲仁义道德。他们往咱们的饭碗里扔沙子，咱们就往他们的锅里扔炸弹。”

陈景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黑色的废液，又想起了这几个月被毁掉的心血。

“好。”老教授咬了咬牙，那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狠劲，“我这就去配。保证让他们看不出一点毛病。”

……

夜里十一点。

鹏城下起了暴雨。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从化工厂的后门悄悄开了出来。车厢门上挂着把大锁，里面装着三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上面贴着“易燃易爆”和“绝密”的标签。

司机是个生面孔，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

李建国坐在后面的一辆桑塔纳里，手里拿着对讲机，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雨幕。

“鱼咬钩了吗？”对讲机里传来张汉玉的声音。

“咬了。”李建国盯着后视镜，“有两辆面包车从红岗路口就跟上来了。这帮孙子连牌照都不遮，真他妈嚣张。”

“别跟太紧。让他们截。”

“真让他们截啊？”李建国有点心疼，“那箱子里虽然是废料，但也值好几千块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按计划行事。”

车队驶入了广深公路的一段偏僻路段。这里没有路灯，只有暴雨敲打车顶的声音。

突然，后面的两辆面包车加速超车，一左一右别在了货车前面。刺耳的刹车声被雨声淹没。

货车被迫逼停。

面包车上下来七八个拿着钢管和扳手的人，动作极其熟练。他们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打人，直接冲到货车后面，撬开了车厢锁。

司机吓得缩在驾驶室里不敢动。

那几个人搬起那三个银色箱子，迅速转移到自己的车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其中一个领头的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摸到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是陈景教授的“随身笔记”。

领头的打开公文包，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他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同伙挥了挥手。

两辆面包车在雨夜中扬长而去，消失在黑暗里。

李建国的桑塔纳停在两百米外，大灯一直没开。直到那两辆车彻底看不见尾灯，他才拿起对讲机。

“汉玉，货被抢了。连那个包也被拿走了。”

“很好。”

电话那头，张汉玉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玻璃上映出他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

“回来吧。给司机发两千块惊吓费，让他明天回老家躲一阵。”

“那咱们真正的原料怎么办？”李建国问，“陈老那边还要用呢。”

“真正的原料，已经在两个小时前，混在运送食堂蔬菜的车里，拉进化工厂了。”张汉玉把百叶窗拉上，“明天开始，陈老的实验室全封闭管理。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

两天后。北京。

长城科技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王副总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宋志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在翻看里面的实验数据。

“确定是真的？”宋志敏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行复杂的化学式上停留。

“千真万确。”王副总压低声音，“这是我们的人从那个姓陈的老东西车上直接截下来的。为此还花了不少打点关系的钱。而且，我们把弄来的样品做了初步测试，那是真的牛逼。”

“怎么个牛逼法？”

“能量密度比索尼的还要高40%！而且电压极其稳定。”王副总兴奋得满脸红光，“老宋，这要是真的，咱们在电池这一块，直接就能弯道超车！微软那边一直嫌弃咱们的掌上电脑续航太短，有了这个，杜家滨那两亿美金剩下的尾款，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拿下来了！”

宋志敏还是有些疑虑：“星火那边有什么动静？”

“炸锅了。”王副总冷笑，“听说那个张汉玉在厂里发了大火，把保卫科长都给开了。还要报警，但因为是‘私下运输’，又是‘商业机密’，警察也没法立案。他们现在是哑巴吃黄连。”

这就对了。

宋志敏合上笔记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如果是陷阱，张汉玉不会这么气急败坏。那个年轻人的性格他了解，傲得很，吃不得亏。这次是真的被踩到了痛处。

“好！”宋志敏站起身，把公文包重重拍在桌上，“立刻组织人手，按照这个配方进行试产！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咱们自己的高能电池下线！”

“那……专利方面？”

“改几个参数，申请咱们自己的专利。”宋志敏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在中国，谁先申请就是谁的。等他张汉玉回过神来，这技术已经姓‘长城’了。”

王副总竖起大拇指：“高！还是宋总高！”

窗外的北京秋高气爽。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城科技一统江湖的未来。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手里那份视若珍宝的文件第十八页，那个关于电解液添加剂的微小注释里，藏着一个魔鬼。

那个魔鬼叫“热失控”。

它不需要明火，不需要引信。只需要时间，和一次充满电的贪婪。

……

一个月后。

鹏城，星火科技。

张汉玉正在看一份报纸。《科技日报》的头版头条，标题很耸动——《长城科技宣布重大突破：新型聚合物电池即将量产，续航能力领先全球》。

文章里，长城科技高调宣布，将于下周在北京召开新品发布会，展示搭载这款“超级电池”的最新一代掌上电脑。

“他们还真敢发。”李建国把一碗猪脚饭放在桌上，看着报纸直嘬牙花子，“这都要开发布会了，还没炸？”

“快了。”张汉玉放下报纸，拿起筷子，“前期试产都是小电流测试，又是放在恒温箱里，当然没事。等他们为了发布会效果，把电池充满电，再跑上几个高负载的大程序……”

他夹起一块猪脚，咬了一口。

“那时候，才是烟花最好看的时候。”

“陈老那边怎么样了？”张汉玉边吃边问。

“真的搞成了。”提到这个，李建国眼睛都在放光，“没了那些捣乱的，陈老用真正的配方，把正极材料改成了锰酸锂。虽然能量密度比那个假的低一点，但是极其安全，怎么折腾都不炸。昨天刚做完穿刺实验，连火星子都没冒。”

“好。”张汉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通知胡峥，手机组装可以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锁定在北京的位置。

“下周，咱们也去北京。”

“去干嘛？看烟花？”李建国乐了。

“不。”张汉玉整理了一下衣领，“去收尸。顺便，把长城科技让出来的市场，全吃下去。”

此时的长城科技，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那场即将让他们扬名立万的发布会。生产线上，一块块包装精美的电池被装进掌上电脑的后盖里。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颗正在倒计时的心脏。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