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余惧
郑胜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惠心的胳膊圈着他的腰,箍得那样紧,像是怕他再跑掉。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眼泪已经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郑垚被挤在两人中间,也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最后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郑胜善的衣领。
“回……回来了。郑胜善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惠心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衣裳,能感觉到她在抖。
没事了。他说。
又像是对自己说。
惠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她看着郑胜善,看着他那张被盐碱风刮得皴裂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他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腿——
“你们父子平安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郑胜善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惠心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没让惠心看见自己掉眼泪。
但他忘了,郑垚还抓着他的衣领。小东西仰着脸,看着自己爹,忽然“啊啊”了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
郑胜善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冲儿子咧开嘴笑了一下。
“爹没事。他说,爹好着呢。
郑垚不信,伸手去够他的脸,够不着,急得蹬腿。
惠心噗地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郑胜善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顿住了。
眼前还是惠心的脸,是郑垚伸出的小手,是自家院子那棵枣树的影子。但脑子里,另一个画面怎么也挥不去——
李家庄外的盐碱荒原。
暗红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在爬。
枯草在他脚下化成灰。
天空被铅灰和暗红搅成一锅浊汤,透不进一丝光。
他背着陈炎,一步一瘸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跑到。身后的雾气里,那些蚀脉军团的人形轮廓密密麻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恶鬼,怎么甩都甩不掉。
空气是甜的。
甜得发腥。
像铁锈,像灰烬,像什么正在腐烂的东西。
他当时不敢回头看。
只敢盯着前面,盯着那条心路尽头老槐树的光。
他想,跑到那儿就到家了。
跑到那儿就安全了。
跑到那儿——
可万一跑不到呢?
万一那些东西追上来呢?
万一他就倒在那片荒原上,再也起不来呢?
惠心和垚儿怎么办?
秀儿怎么办?
郑安那个傻子,谁给他送饭?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盘在他脑子里,一路都没消停过。
他没跟任何人说。
“胜善?”
惠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郑胜善眨了眨眼,发现惠心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担忧。
“你怎么了?”
没、没事。郑胜善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累。
惠心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郑垚在他怀里挣了挣,小脑袋一歪,打了个哈欠。
郑胜善低头看着儿子,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那双已经开始迷糊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轻了一点点。
“进屋吧。他说,外头凉。
惠心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郑胜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粉白色的,在暮色里看得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那些风露珠还在长。
那口潭还在发光。
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跳。
他盯着那边看了很久。
惠心没催他,只是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看。
最后,郑胜善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那会儿我真怕回不来。”
惠心没接话。
只是把他的手动,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外头风大,他的手冻得冰凉。
惠心没说话,只是用自己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把它捂热。
郑胜善忽然觉得,那几天的怕,好像真的可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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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来人】
苍天之眼还在天上悬着。但郑家村的人已经不怎么抬头看它了。郑胜善开始下地干活,腿不抖了,但偶尔会突然停下来,望着某个方向发呆。惠心不问他,只是多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郑秀处理完订单,偶尔也会站在窗边,看着落枫谷的方向出神。郑安还在唱歌,小白狐狸还跟着。只有郑垚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伸手够人。
直到有一天,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问王婶:“郑秀在吗?”
王婶点点头,指了指合作社的方向。
那人道了声谢,抬脚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树,有一百多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