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烟火

郑秀刚从那摞信里抬起头，就听见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玄宸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门口。他穿着那件沾了灰的长衫，袖口还卷着，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了一路。

“郑秀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郑秀愣了一下。

玄宸已经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从头发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看完，他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秀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又涌进来几个人。

村长走在最前面，背着手，板着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怀仁伯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旱烟杆，烟没点，烟杆在抖。二叔公被郑玥扶着，颤颤巍巍的，但走得比谁都急。

最后进来的，是小白狐狸。

它从人群缝隙里钻进来，轻盈地跳上供桌，对着郑秀叫了一声。那叫声清越得很，在二楼小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替所有人把心里那口气叹了出来。

郑秀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有点懵。

“你们……怎么都来了？”

没人回答她。

玄宸只是盯着她看，眼眶越来越红。

郑秀被他看得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换过的，但袖口还沾着落枫谷的泥点子。鞋是新换的，但脚上还绑着那条跑山路时勒出来的旧绷带。

她抬头，刚想说什么，玄宸忽然开口了。

“你回来也不休息一下。他的声音哽着，努力压着，就去看学校，去看网店……”

郑秀张了张嘴。

“我……”

“你有没有我这个丈夫？”玄宸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红成一片，“我多担心你们，你知道吗？”

这话一说出来，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村长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怀仁伯的烟杆终于不抖了，但他把脸转向了墙角。二叔公咳嗽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咳。

郑玥低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让郑秀看见。

郑秀愣愣地看着玄宸，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落枫谷回来到现在，她见了王婶，见了孩子们，见了刘至远，见了刘小满，见了大哥大嫂，见了二哥和小白狐狸。

但玄宸，她好像一直没见。

他去哪儿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见，玄宸的袖子底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

白布里渗着淡淡的血迹。

是新的。

“你……”郑秀站起来，想去拉他的手。

玄宸没躲，但也没让她拉。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眶红着，声音哽着，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去污子岸了。”

郑秀愣住了。

“给祖宗们磕头。”玄宸说，声音低下去，“谢谢他们……把你送回来。”

郑秀的眼眶忽然也热了。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宸看着她那副样子，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东西憋回去，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下次……”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别一个人往那种地方跑。

郑秀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叫上我。

“嗯。

“不管多危险，叫上我。

“……嗯。

屋子里又安静了。

村长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咳嗽了一声。

怀仁伯把烟杆从墙角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二叔公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老得像从地里挖出来的：

“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

小白狐狸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郑秀从玄宸怀里抬起头，脸有点红。她看了那一屋子人，又看了玄宸，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网店的事情……

玄宸低头瞪她。

郑秀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和认养地的回信。这段时间没处理，我怕客户担心。”

玄宸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松开她，走到电脑前，看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订单。

“这些？”他问。

郑秀点头。

玄宸又看了看那摞信，大概有二三十封。

“这些？”

郑秀又点头。

玄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在她旁边坐下。

“来吧。他说，我帮你。

郑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生气了？”

玄宸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一封信，开始看。

看完，他放在一边，又拿过另一封。

看了三封，他抬起头，看着郑秀。

“这些人，”他说，“是真的喜欢咱这儿的菜。”

郑秀点头。

“不是客套。

“不是。

玄宸又低下头，继续看信。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郑秀。”

“嗯？”

“你做的这些事，他顿了顿，是对的。”

郑秀没说话。

玄宸继续看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摞信上，落在那台老旧的电脑上。

门口，村长和怀仁伯已经悄悄走了。二叔公被郑玥扶着，也慢慢下了楼。

小白狐狸还蹲在供桌上，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尾巴里，蜷成一团雪白的球。

窗外，晒谷场上的孩子们还在闹。

实验学校的读书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粉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心里发软。

郑秀处理完一单订单，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她低头，继续处理下一单。

玄宸在旁边，一封一封地看信，偶尔拿起笔，帮她回几行字。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郑秀觉得，这比说话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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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来人】

苍天之眼还在天上悬着。但郑家村的人已经不怎么抬头看它了。郑胜善开始下地干活，偶尔会突然停下来发呆，但惠心一喊他，他就回过神了。郑秀和玄宸一起处理订单、回信，每天忙到天黑。郑安还在唱歌，小白狐狸还跟着。刘小满领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种了第二批西红柿，说是要给认养的人尝尝。

直到有一天，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问王婶：“郑秀在吗？”

王婶点点头，指了指合作社的方向。

那人道了声谢，抬脚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树，有一百多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