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迟
玄宸坐在电脑前,一封一封地看着那些信。
信很多,摞得高高的,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你们村的菜,好吃,还想继续认养。
他把信看完,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封。
重复的动作,重复的文字。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郑秀在旁边处理订单,手指敲着键盘,哒哒哒的声音很有节奏。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敲键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玄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祠堂里。
没有喜服,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只有一碗合卺酒,一碗还没喝进嘴里的合卺酒。
张爷爷的古调刚念到最后一句,他们就端起了碗。
碗沿碰到唇边的瞬间——
爆炸声从落枫谷传来。
然后是那一整个上午的混乱。小陈的异化,张明远的出现,那截森白的指骨,那些暗红色的血丝,刘寡妇倒在祠堂门槛上的那捧祖坟土……
婚礼?什么婚礼?
那只是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仪式。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口酒咽下去。
玄宸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信。
信纸很普通,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边缘有些毛糙。写信的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话都刻在纸上。
你们村的菜,跟我妈当年种的一个味。
玄宸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祠堂里,村民们带来的那些东西——土、水、谷粒、老砖、房梁木。那些东西堆在祠堂门口,堆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没有人在那时候说什么“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们只是把东西放下,然后看着他俩,眼神里全是那种最朴素的、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赵老师说。今天你是新娘子,只管做新娘子该做的事。其他的,有我们。
三个字。
有我们。
玄宸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把那封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信是省城一个退休教师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信里说,他吃了一辈子菜,只有郑家村的菜让他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他说他想来看看,看看这片地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玄宸看着这封信,忽然笑了。
他想,这个人要是来了,看见郑家村,看见落枫谷,看见那棵歪脖子桃树,看见那口潭,看见那些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会明白的。
这片地没什么不一样。
就是有人愿意守。
九百四十年,十七代人,从来没人问过值不值得。
玄宸把信放下,转头看郑秀。
郑秀还在处理订单,手指没停。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郑秀。他开口。
“嗯?郑秀没转头,手指还在敲。
玄宸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在祠堂里,他们拜堂时,没有拜天地,而是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牌位、对着青石板上的阵图、对着祠堂里那些人——
深深一拜。
那一拜,拜的是脚下这片土地,拜的是血脉里流淌的守护之誓,拜的是所有愿意站在这里的人。
但没有拜夫妻对拜。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
玄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郑秀。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郑秀转过头来了。
“,怎么了?她看着他,眼神有点疑惑,“信有问题?
玄宸摇头。
“那怎么了?
玄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上说,想来看看。
他忽然说,那个人想来。
“什么?
“写信那个人。他把信递给郑秀,说想来看看。
郑秀接过信,看了看,笑了。
“那就让他来呗。
玄宸看着她笑,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但他还是没说出来。
那天在祠堂里,他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
没来得及说的,还有太多。
他想起那天站在阵图中央,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凝聚的那一寸莹白的光。他划下那两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不能让任何人死。
不能让这片土地毁在自己眼前。
他没想别的。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苍白火焰还在天上悬着,但已经不那么亮了。张明远那天最后也没动手,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收起那个玻璃容器,提着银色手提箱,转身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说了一句话:
“有意思。下次再来。”
然后就走了。
像来的时候一样,不疾不徐,步伐稳健。
玄宸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但他知道,他还会来。
下次。
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等。
他抬起头,看着郑秀。
郑秀又低头处理订单了,手指哒哒哒地敲着。
玄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郑秀。”
“嗯?”
“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吧。
郑秀的手指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玄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封信。
“那天……太急了他说,还没正式开始就……就那样了。
郑秀没说话。
玄宸继续说我想……我想正正经经办一场。有喜服,有花轿,有鞭炮,有酒席。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有夫妻对拜。
郑秀看着他。
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手里那封被他攥得有点皱的信,看着他耳朵尖上那一点红。
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玄宸没抬头。
“就是……想。想了很久了。
郑秀看着他,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说,现在这样挺好。
她想说,那些形式不重要。
她想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办什么婚礼。
但她看着玄宸那副样子,看着他耳朵尖上那点红,看着他攥着信的手,看着他坐在阳光里,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暖的——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玄宸抬起头。
郑秀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玄宸愣了一下。
“好?”
“好。”郑秀点头,笑着,“等忙完这阵子,等那些信都回完,等订单都发完,等那个人来看完,等张明远下次来的时候——咱们就办。”
玄宸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你……”
郑秀没让他说完。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玄宸,”她说,“那天在祠堂里,那碗酒,我没喝成。”
“但我心里,早喝过了。”
玄宸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反手握住郑秀的手,握得很紧。
郑秀笑着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发间那朵已经干了的野山茶上。
野山茶是郑安那天早上跑上山采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后来她一直没舍得扔,就夹在书里,压在枕头底下,当个念想。
现在那朵花已经干了,干成了暗红色,但形状还在,还是那朵花的样子。
玄宸看着那朵花,忽然说:
“到时候,我给你买新的。”
郑秀愣了一下。
“买什么新的?”
“花。”玄宸说,“新采的,新鲜的,带着露水的。”
郑秀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握着她的手——
她忽然笑出了声。
“行。”她说,“你买。”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电脑前。
窗外,晒谷场上的孩子们还在闹。
实验学校的读书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粉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心里发软。
玄宸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咱们哪天办?”
郑秀想了想。
“得看看日子。”
“你会看日子?”
“不会。”
“那谁看?”
郑秀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张爷爷。”
玄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让张爷爷看。”
两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沉默里,没有空落落的感觉。
只有一种温温的、沉沉的、像老槐树根扎在土里那样的东西。
郑秀忽然开口:
“玄宸。”
“嗯?”
“你说,那天张明远为什么走了?”
玄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猜……”
“猜什么?”
“他可能也在等。”玄宸看着窗外,看着落枫谷的方向,“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玄宸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郑秀的手,看着窗外那棵还在开花的桃树。
那棵树下,埋着两颗种子。
一颗桃核,一颗风露珠。
它们正在发芽。
很小,很小,但它们在那里。
它们在长。
玄宸忽然笑了。
“不管他等什么,”他说,“咱们先把日子过了。”
郑秀看着他,也笑了。
“行。”
两人继续握着彼此的手,坐在阳光里。
电脑屏幕上,订单列表还开着。
桌上,那摞信还堆着。
窗外的孩子们还在闹。
远处的桃树还在开花。
日子,还在过。
---
【下章预告:约】
张爷爷拿着老黄历翻了三天,终于翻出一个好日子。下个月初八,宜嫁娶,宜祭祀,宜纳财。
郑秀说行,就那天。
玄宸说行,就那天。
消息传出去,整个郑家村都动了起来。王婶说我来蒸喜馍,李叔说我来杀猪,铁匠张哥说要打一对新锁,刘寡妇说我去挖那坛埋了二十年的老酒。
刘至远说,学校那天放假,让孩子们都去吃席。
郑安听说了,蹲在桃树下想了半天,然后跑去找郑秀。
“秀儿,”他说,“我……我送你们什么?”
郑秀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身后那只蹲着的小白狐狸——
她笑了。
“你到时候,唱首歌就行。”
郑安愣了一下。
“唱……唱那首?”
“就那首。”
郑安挠挠头,笑了。
“行。”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花开得满满的,把枝头都压弯了。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潭水里,落在风露珠的叶子上,落在那些金色的光点里。
日子还早。
但有些事,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