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念
玄宸从合作社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没往家走,而是去了郑胜善家的院子。
院子里,惠心正抱着郑垚在槐树下坐着。郑垚快一岁了,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在惠心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够头顶的槐树叶。够不着,急得“啊啊”叫。
郑胜善蹲在旁边择菜,听见儿子叫,抬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两声,又低头择菜。
惠心拍着郑垚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软软的,混着晚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玄宸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走不动道了。
郑垚扭着扭着,忽然看见了他。小东西眼睛一亮,伸着小手朝他这边抓。
“啊啊!
惠心顺着看过来,笑了:“玄先生来了?正好,帮我抱会儿,我去把灶上的火灭了。”
玄宸走进去,接过郑垚。
郑垚到了他怀里,也不认生,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鼻子。
玄宸倒吸一口气。
郑胜善抬头看见,笑得直拍大腿:“抓得好!替秀儿出气!”
惠心从灶房出来,也笑:“你俩小时候没少被爹这样抱着吧?现在轮到自己了。”
玄宸被郑垚抓着鼻子,一动不敢动,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郑家村不久。那时候他蹲在菜园里插竹条,护着那两株刚冒芽的同心草。郑秀端着木盆从井台过来,盆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响。他那时心想,这姑娘真好看。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郑垚抓够了,把手收回去,往嘴里塞。玄宸赶紧拦住:“这不能吃。”
郑垚瞪着他,小嘴一瘪。玄宸赶紧抱着他晃了晃。郑垚不瘪嘴了,又伸手抓他脸。
玄宸任他抓,心里却一直在转那句话:郑垚快一岁了。
他看了一眼惠心,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择菜的郑胜善,最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折腾他的小东西。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看向郑胜善:“大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郑胜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什么事?你说。”
玄宸抱着郑垚,站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说:“我想重新补办一场婚礼。”
惠心的眼睛亮了。
郑胜善也愣了愣。
玄宸继续说:“之前那次太急了,连合卺酒都没喝成。我想正正经经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让整个郑家村、让联盟各村、让那些认养土地的人,都来看看——我玄宸,娶郑秀。”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晚风轻轻吹着,槐树叶哗啦啦响。
惠心先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转头看郑胜善,用手肘捅他。
郑胜善愣愣地看着玄宸,看了半天,忽然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你小子……你这话,我等了一年了。
玄宸看着他,没说话。
郑胜善走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好!好!
惠心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胜善,你快说话呀。
郑胜善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看着玄宸:“玄先生,你对我们秀儿好,我们心里都清楚。你这一年来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这话,我答应了。”
玄宸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郑胜善又说:“什么时候办?我找张爷爷算日子。”
玄宸想了想:“越快越好,但也不能急,得准备周全。”
郑胜善点头:“行,明天我就去找张爷爷。”
惠心在旁边插话:“日子定了,咱们就得赶紧准备。喜服、花轿、酒席、喜糖,这些都得提前张罗。”
玄宸看着她,认真地说:“嫂子,花轿我来做。八抬大轿,从村口抬到祠堂。”
惠心愣了一下:“八抬大轿?咱村哪有那个?”
“没有就做。”玄宸说,“我去找木料,找木匠。做好为止。”
惠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转头看郑胜善,郑胜善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郑胜善走过来,又拍了拍玄宸的肩:“好,你做。做好了,我去抬。”
玄宸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怀里,郑垚又伸手抓他的脸。
玄宸任他抓,心里却一直在转那句话:得把事办好,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她一辈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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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胜善家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玄宸没直接回自己屋,而是拐了个弯,往菜园走。
菜园里,那两株同心草已经爬满了篱笆。嫩绿的藤蔓缠缠绕绕,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叶子。叶尖上挂着露水,凉凉的,润润的。一年前这里还只是两株嫩芽,现在爬满了篱笆。
他想,人和草一样,都是慢慢长起来的。
“玄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玄宸回头,是吴净。她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黄瓜,顶花带刺的。
“蹲这儿干啥?”吴净走过来,也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看同心草呢?”
玄宸“嗯”了一声。
吴净啃着黄瓜,歪头看他:“想婚礼的事?想得这么入神?”
玄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要办得风风光光的,比村里往年任何一场婚礼都热闹。”
吴净点点头,没插话,继续啃黄瓜。
“要请全村人吃席,请联盟各村的人来,请那些认养土地的人来,请实验学校的孩子们来。”
吴净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要有花轿,八抬大轿,从村口抬到祠堂。”
吴净愣了一下,黄瓜停在嘴边:“八抬大轿?咱村哪有那个?”
玄宸看着她:“没有就做。”
吴净把黄瓜放下,认真看着他:“做?你知道那得多大动静?”
“我找人做。”玄宸说,“木料我来备,工钱我来出。”
吴净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好,冲你这话,到时候我给你多拉几桌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喜服呢?喜糖呢?鞭炮呢?酒席上那些菜,谁掌勺?”
玄宸也站起来:“喜服托人去县城定做,喜糖用咱村自己熬的麦芽糖,鞭炮去镇上买,酒席王婶李嫂帮衬,惠心嫂子掌勺。”
吴净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行,你想好了就行。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竹篮在胳膊上晃。走了两步,回头加了一句:“花轿做出来,我先上去坐坐试试啊。”
玄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蹲回原地,看着那两株同心草,又想起郑秀那天拆开信的样子。眼眶红着,却笑着。
他心里又冒出那句话:得把事办好,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她一辈子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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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玄宸去找郑秀。
郑秀正坐在电脑前,处理订单。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来了?”
“嗯。”玄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郑秀转头看他,忽然愣了一下:“你昨晚又没睡好?”
玄宸摸了摸脸:“想事想的。”
郑秀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想什么事?想得睡不着?”
玄宸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笑。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郑秀愣了一下:“玄宸?”
“我去找过大哥了。”玄宸看着她,认真地说,“说咱们的事,补办婚礼的事。”
郑秀的脸红了:“他怎么说?”
玄宸笑了:“他说好,说去找张爷爷算日子。”
郑秀不说话了。她只是看着玄宸,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眼里的光。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怎么这么傻。”
玄宸也笑了:“傻就傻,傻人有傻福。”
郑秀被他逗笑了,眼泪却下来了。
玄宸伸手,给她擦掉:“别哭,等婚礼那天再哭。”
郑秀拍他一下:“谁哭了!”
玄宸笑着看她。
窗外,阳光正好。晒谷场上的玉米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粉白色的,晃得人心里发软。
郑秀靠在玄宸肩上,看着窗外:“玄宸,花轿真的能做出来吗?”
玄宸想了想:“能,慢慢做,总能做出来。”
郑秀笑了:“那我等着。”
“好。”
两人就这样靠着,看着窗外。楼下的晒谷场上,孩子们开始闹了。实验学校的读书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日子,还在过。婚礼,也在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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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客】
日子一天天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忽然来了一个人。穿灰色风衣,提着银色手提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往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