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解

第238章 解

郑家村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郑胜善家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惠心挺着腰——郑垚已经不用天天抱着了,能自己在地上爬,她总算腾出手来——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那床缎子被面呢?就是我娘当年陪嫁的那床。”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还有那对铜盆,胜善,你放哪儿了?”

郑胜善蹲在院门口,正拿着把刨子刨一根木料,头也不抬:“东屋柜子最底下。铜盆我去找,你先别急。”

“不急?下个月初八就剩二十多天了!”惠心从屋里探出头,“张爷爷日子都算好了,你这边花轿还没影儿呢。”

郑胜善放下刨子,擦擦汗:“急什么,玄先生说了,木料他来备,我就帮忙打打下手。”

惠心“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省心。”

郑胜善嘿嘿笑,继续低头刨木头。

院墙外,郑安蹲在桃树下,怀里抱着小白狐狸,嘴里呜呜咽咽地哼着调子。那调子还是没人听得懂,但小白狐狸听得认真,尾巴一摇一摇的。

郑垚趴在旁边地上,伸手够小白狐狸的尾巴。够不着,急得“啊啊”叫。

郑安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把狐狸尾巴往他那边挪了挪。郑垚一把抓住,咧嘴笑了,口水流了一地。

---

张爷爷家门槛上,坐了三个人。

刘至远拿着个本子,一笔一笔记着什么。刘小满趴在他膝盖上,时不时插一句嘴。旁边还坐着个年轻人,是联盟村来的,说要给学校捐一批书。

张爷爷翻着老黄历,手指在纸页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初八好,”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宜嫁娶,宜祭祀,宜纳财。玄先生这日子选得巧。”

刘至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酒席就定那天?”

“定那天。”张爷爷点头,“让王婶提前三天开始蒸馍,李叔那头猪也该宰了。”

刘小满举手:“我要吃糖!”

张爷爷笑了:“有糖,有糖,咱村自己熬的麦芽糖,管够。”

年轻人也跟着笑,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

合作社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都是来取订单的。王婶挎着篮子从里面出来,篮子里装着刚称好的豆角、黄瓜、西红柿,红红绿绿一大堆。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这菜是认养地长的,你回去尝尝,保准跟超市买的不一样。”

旁边那人点头,脸上带着笑。

二楼窗户开着,订单打印机的哒哒声时不时飘出来。林薇坐在电脑前,手指敲得飞快。旁边堆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快递单,最上面那张写着:省城,李姐收。

她抽空往窗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这么多人,婚礼那天得摆多少桌啊。”

---

实验学校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训练。

不是跑步,是蹲在地头认草。郑玥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片叶子,问:“这是什么?”

“艾草!”孩子们齐声喊。

“这个呢?”

“马齿苋!”

郑玥笑了:“都对了。等会儿放学,每人去地头摘一捧,回家让娘煮水洗澡,不长痱子。”

孩子们哄笑起来,叽叽喳喳地往地头跑。

刘至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背着手,踱到院子里,站在那排西红柿前。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架上,压得竹条都弯了腰。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太阳晒过的温度。

“好。”他轻声说。

---

晒谷场上,玉米堆还是那座小山,但比前几天矮了些——订单发得多,库存下得快。几个孩子围在边上玩,你扔我一粒,我扔你一粒,嘻嘻哈哈的。

阳光落在金黄的玉米粒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像是远远地朝这边点头。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婚礼,订单,学校,认养地。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

直到那个人出现在村口。

---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手里提着个银色手提箱,仰着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王婶第一个看见他。她挎着空篮子从合作社出来,正要回家做饭,一抬头,愣在那儿。

那人她认识。

去年,就是这个人在祠堂门口,打开那个手提箱,从里面拿出那截泡在暗红色液体里的骨头。

王婶的手抖了一下,篮子差点掉地上。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然后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像是熟人见面。

王婶没理他,挎着篮子就往村里跑。

她跑得飞快,篮子里的空篮子一晃一晃的,差点撞到路边的柴垛。

“胜善!”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胜善!那个姓张的又来了!”

郑胜善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听见这声喊,手里的刨子一顿。

惠心从屋里探出头,脸色也变了。

郑安还在桃树下哼歌,小白狐狸竖起耳朵,尾巴不摇了。

连郑垚都感觉到了什么,抓着狐狸尾巴的手紧了紧,不吭声了。

郑胜善放下刨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那个人从村口方向走过来。

张明远。

还是那身灰色风衣,还是那个银色手提箱,连走路的步子都和去年一样——不疾不徐,稳得很。

郑胜善站在院门口,没动。

张明远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郑胜善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你来做什么?你寰宇和永昌,还没完没了了?”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惠心站在屋门口,脸色发白;看见郑安抱着小白狐狸,躲在桃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看见地上趴着个肉嘟嘟的小东西,手里攥着狐狸尾巴,睁着黑亮的眼睛瞪他。

他收回目光,看着郑胜善。

然后他放下手提箱,往后退了一步。

郑胜善愣了一下。

张明远站在那儿,手垂着,没有掏任何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郑大哥,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郑胜善没说话。

张明远继续说:“去年的事,是我做的。那截骨头,那个注射器,那些话……都是我的。”

他顿了顿。

“我今天来,是来求和的。”

郑胜善眉头拧起来:“求和?”

张明远点头:“寰宇那边,我已经辞职了。永昌那边……也断了关系。”

郑胜善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张明远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笑,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郑胜善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个人站在祠堂门口,打开手提箱,说要拿刘寡妇那捧祖坟土做实验。那时候他脸上带着笑,温文尔雅的笑,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现在那张脸上没有笑了。

“你这话,”郑胜善慢慢说,“我凭什么信?”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打开手提箱。

郑胜善后退一步,下意识挡住院门。

但张明远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不是那截骨头,也不是那个注射器。而是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递给郑胜善。

郑胜善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封辞职信。打印的,但落款处有一个手写的签名,还有日期。日期是上个月。

张明远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工作证,一把钥匙,一个U盘。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地上。

“工作证和钥匙,是我在寰宇的东西。U盘里,是蚀脉水项目的全部资料——配方、实验记录、参与人员名单、还有各地埋设节点的坐标。”

他直起身,看着郑胜善。

“这些,算是投名状。”

郑胜善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看张明远,眉头皱得更紧。

“你为什么这么做?”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惠心从屋里走出来,站到郑胜善身边;久到郑安从桃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久到小白狐狸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张明远开口了,声音很轻:

“去年我站在祠堂门口,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那截骨头,那个注射器,那捧土……我算好了每一步。”

他看着郑胜善。

“但那天,我看见了那棵桃树开花。”

郑胜善愣了一下。

张明远继续说:“我做了二十年的项目,研究蚀脉水研究了二十年。我以为我懂什么叫‘力量’,什么叫‘掌控’。但那天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花瓣落下来……我第一次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地上的那堆东西。

“你们村的菜,我在省城买过。寄给老家父母的,他们也吃了。我母亲打电话来说,这菜好吃,问我是哪买的。”

他顿了顿。

“我没敢说。”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郑胜善:

“郑大哥,我不求你信我。但这些资料,你们用得上。那些节点,那些配方,我知道怎么毁掉它们。”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来,是想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冤家意解不义结。”

郑胜善看着他,没说话。

惠心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郑胜善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玄宸。

玄宸从合作社那边走过来,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他看着张明远,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张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

“冤家意解不义结。”

玄宸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里面的东西,”他问,“是真的?”

张明远点头:“千真万确。”

玄宸把U盘攥在手心里,看着张明远,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

“进去喝杯茶吧。”

张明远愣了一下。

郑胜善也愣了:“玄先生?”

玄宸转头看他,说:“大哥,他说的是‘冤家意解不义结’。不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郑胜善没听懂。

玄宸解释:“‘宜解’是应该解开,‘意解’是心里想解开。他是说,他自己愿意解这个结。”

郑胜善看看玄宸,又看看张明远,最后看看惠心。

惠心轻轻点了点头。

郑胜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开身,让出院门。

张明远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工作证和钥匙捡起来,重新放回箱子里。那封辞职信,他留在地上。

他提着箱子,走进院子。

经过郑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郑安抱着小白狐狸,往后缩了缩。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抓着狐狸尾巴的肉嘟嘟的小东西。

郑垚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

张明远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跟着玄宸,往堂屋走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郑安抱着小白狐狸,从桃树后面走出来,蹲到郑垚旁边。

郑垚伸手抓他的袖子。

郑安低头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走进堂屋的背影,忽然“呜呜”地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在哼什么。

但郑垚笑了。

---

【下章预告:信】

堂屋里,茶已经沏好了。

张明远坐在木凳上,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没说话。

玄宸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

郑胜善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警惕地看着他。

惠心在灶房忙活,说要炒两个菜。但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

张明远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那个U盘,”他开口,“里面有七个节点的坐标。其中三个,还在活跃状态。”

玄宸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母亲还在吃你们村的菜。”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祖灵玄鉴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38章 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