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忙
第二百三十九章忙
日子过得快。
快得像落枫谷的溪水,眨眼就淌过了好几道弯。
郑胜善家的院子里,刨花堆成了小山。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连老槐树的叶子上都落了一层。郑胜善蹲在长凳边,手里握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木料在他手里慢慢变圆、变光,有了轿杠的形状。
惠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递到他嘴边:“歇会儿,喝口水。”
郑胜善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不歇,赶工期呢。”
惠心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木料:“你这进度,赶得上吗?”
“怎么赶不上?”郑胜善把碗还给她,又蹲下去,“玄先生说了,轿身他来弄,我就管这几根杠子。”
惠心还想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愣住了。
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打头的那个是李家沟的李长根,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肩上扛着根老榆木。
“胜善!”李长根嗓门大得很,“听说你们村要办喜事?我扛根榆木来,给新娘子做轿底——这木头在我家梁上搁了四十年,硬得很!”
他身后跟着的人,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扛着竹子的,有抱着绸布的,有拎着鸡鸭的,还有挑着担子的,筐里装着米面粮油。
郑胜善愣在那儿,手里的刨子差点掉地上。
“李大爷,你们这是……”
李长根把榆木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咋?不欢迎?咱们联盟村,你村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他身后的人七嘴八舌接话:
“我家的竹子,编轿顶正好!”
“这绸布是俺娘当年陪嫁的,没舍得用,给新娘子做轿帘!”
“鸡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
“米是新碾的,面是新磨的,你甭客气!”
郑胜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惠心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拉了拉郑胜善的袖子:“愣着干啥?快招呼人进去坐呀!”
郑胜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里让人:“进屋进屋,喝茶喝茶!”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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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门口,堆着好几辆三轮车。
车里装着从各村送来的菜——李家沟的豆角,赵家庄的茄子,王家店的辣椒,满满当当,红红绿绿。
王婶正带着几个人往上搬,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碰坏了,这都是酒席上要用的。”
旁边站着几个戴草帽的汉子,是联盟村来帮忙的。他们也不多话,扛起筐就往里走,走得飞快。
林薇从二楼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对着电脑屏幕嘀咕了一句:“这么多人帮忙,婚礼那天得摆多少桌啊。”
打印机还在哒哒哒地响,订单一张接一张地往外吐。
她看了一眼订单地址——省城、市里、隔壁县,还有几个外省的。
“李姐又下单了,”她冲着门口喊,“秀姐!李姐又下单了!”
郑秀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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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学校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排练。
不是跳舞,是唱歌。刘小满站在最前面,领着一群孩子,一遍一遍地练那首《同心谣》。
“金穗黄,板栗香,同心聚力奔小康……”
调子很简单,但孩子们唱得认真,一个个扯着嗓子喊,脸红扑扑的。
刘至远站在旁边,背着手听。听完一遍,点点头:“还行。等婚礼那天,你们就站祠堂门口唱。”
孩子们欢呼起来。
一个小男孩举手:“老师!唱完有糖吃吗?”
刘至远板着脸:“有。”
孩子们又欢呼起来。
刘至远嘴角动了动,没忍住,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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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谷的入口处,张明远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对着地头写写画画。
他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是联盟村派来的。其中一个挠挠头,问:“张先生,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张明远没抬头:“没大问题,就是酸度有点高。回头撒点草木灰,调一调就好。”
年轻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张先生,那个U盘里的东西,真的能把那些节点都毁掉?”
张明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能。但需要时间,需要人手,还需要你们村那些菜。”
“菜?”
“菜根能吸土里的东西。”张明远说,“种上三年,土就干净了。”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花瓣飘下来,落在张明远的肩上,他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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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老槐树下,摆着一张长桌。
张爷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张红纸,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旁边围着一圈人,探头探脑地看。
张爷爷写完一张,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旁边的人:“贴祠堂门口去。”
那人接过来,念出声:“婚宴当日,全村同庆,联盟各村乡亲、认养地诸君,皆请入席——”
他念完,咧嘴笑了:“张爷爷,您这字写得真好。”
张爷爷摆摆手:“少拍马屁,快去贴。”
那人拿着红纸跑了。
张爷爷又低头写下一张。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那轮苍白的眼还在那儿,悬在黑水镇上空。
但它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张爷爷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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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
郑胜善家的院子里,木料堆得老高。郑胜善坐在长凳上,手里握着刨子,还在推。
李长根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看他干活。
“胜善,”李长根忽然开口,“你妹妹这婚事,咱联盟村都跟着高兴。”
郑胜善“嗯”了一声,没停手。
李长根吐了口烟:“那个姓张的,真的能信?”
郑胜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推。
“玄先生信他,”他说,“我就信。”
李长根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合作社的灯还亮着。二楼窗户里,郑秀坐在电脑前,还在处理订单。玄宸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几张红纸,是在写请帖。
两人偶尔说句话,偶尔一起低头看什么。
灯光暖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晒谷场上。
老槐树下,张明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儿啊,那菜真好吃,是哪儿买的?”
他没回答。
现在他站在这儿,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
“妈,等菜熟了,我给你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菜园时,他停了一下。
篱笆上,那两株同心草爬得满满的。嫩绿的藤蔓缠缠绕绕,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
然后他继续走,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
屋里亮着灯,是惠心给他留的。
他推门进去,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
粥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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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夜】
夜深了,郑家村慢慢静下来。
晒谷场上的玉米堆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郑秀和玄宸还坐在电脑前,订单终于处理完了。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累不累?”玄宸问。
“不累。”郑秀说,“你呢?”
“我也不累。”
两人都没动,就那么坐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郑秀忽然说:“张明远,真的能信吗?”
玄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努力。”
郑秀没说话。
玄宸握住她的手:“咱们给他一个机会。”
郑秀点了点头。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月光下,粉白色的花瓣像是会发光。
院子里,张明远已经躺下了。但他没睡着,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那碗粥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