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夜
夜深了。
郑家村慢慢静下来。
晒谷场上的玉米堆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座小山,又像一团揉碎了的月亮。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浓得化不开。
合作社的灯还亮着。
二楼窗户里,郑秀和玄宸还坐在电脑前。订单终于处理完了,那摞信也回完了,整整齐齐摞在桌角。打印机不响了,整个屋子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郑秀伸了个懒腰,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累不累?”玄宸问。
“不累。”郑秀说,转头看着他,“你呢?”
“我也不累。”
两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郑秀忽然凑近他,眼里带着笑:“嗯,我好想你。”
玄宸的耳根红了。
“你……你想我啥啊?”郑秀故意逗他,憋着笑。
玄宸羞红着脸,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想您。”
郑秀笑出了声。
玄宸被她笑得耳根更红,但还是认真地说:“等我们结婚了,你主内,我主外。”
“好。”郑秀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桌上那摞信上,落在那台老旧的电脑上。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月光下,粉白色的花瓣像是会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郑秀忽然开口:“张明远,真的能信吗?”
玄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努力。”
郑秀没说话。
玄宸握住她的手:“咱们给他一个机会。”
郑秀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靠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郑秀忽然笑了。
“你说明天联盟村那些人还会来吗?”
“应该会过来帮忙吧。”玄宸说,“李大爷那根榆木还没派上用场呢。”
郑秀笑出了声:“他说在他家梁上搁了四十年,真的假的?”
“真的。”玄宸说,“我看那木头,包浆都有了。”
两人又笑了。
笑着笑着,郑秀忽然叹了口气。
“我有点怕。”
玄宸转头看她:“不用怕,一切有我呢。”
郑秀看着他,没说话。
玄宸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会真实的。到时候你坐花轿里,颠一下就知道真实了。”
郑秀拍他一下:“你才颠!”
玄宸笑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狐狸叫。
很轻,很悠长,像是从落枫谷的方向飘过来的。
两人都安静下来,听着那叫声。
叫声停了,夜又静了。
“走吧。”郑秀站起来,“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玄宸也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两人下楼,锁好合作社的门,往家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缠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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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没睡着。
他躺在小屋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他想起了这些年,为了那个所谓的“家族使命”,为了报复郑家村,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其实细想起来,那些恩怨都是先辈们的事了,却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从父辈传到他自己,又从他自己这里,扎进郑家村的土里。
他翻了个身,盯着屋顶那串干辣椒。
这些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吃不好,睡不好,脑子里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计划下一步。可计划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
那截骨头还在箱子里。
那瓶蚀脉水原液还在。
可他自己呢?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只记得那碗粥是热的。
惠心给他留的。
他端起碗的时候,碗底烫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不是没有热的饭吃,是吃不出热的感觉。那些年在寰宇,在永昌,吃的都是盒饭、速食、会议餐。一口下去,要么太咸,要么太淡,要么就是那种统一的、塑料一样的味道。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舌头失灵了。
但刚才那碗粥,他尝出了米香。
很淡,但确实是米香。
他把碗放下来,又躺回去。
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月光洒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木料,是郑胜善白天刨的那些。木屑还没扫,堆成一小堆,在月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落枫谷,那几个年轻人问他:“张先生,那些节点真的能毁掉吗?”
他说能。
但现在他躺在这儿,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不确定能不能毁掉。
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手提箱里拿出那个U盘。
U盘很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握着U盘,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往合作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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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的灯已经灭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菜园边,他停了一下。
月光下,那两株同心草爬满了篱笆。藤蔓缠缠绕绕,叶子密密麻麻,把竹条都压弯了。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叶子。
叶子凉凉的,润润的,叶尖上挂着露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在落枫谷时,那几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
“种上三年,土就干净了。”
三年。
他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在哪儿。
但他忽然想,要是能在这儿待三年,好像也不错。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小屋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是玄宸。
玄宸站在月光里,穿着一件单衣,看样子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玄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睡不着?”
张明远点了点头。
玄宸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红纸。
张明远接过来,低头看。
红纸上写着一行字:婚宴当日,认养地诸君,皆请入席。
他愣住了。
“这是……”
“请帖。”玄宸说,“你那份,我还没来得及给。”
张明远看着那张红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宸。
“你信我?”
玄宸想了想。
“不信。”他说,“但我愿意等。”
张明远没说话。
玄宸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加了一句:
“那U盘里的东西,明天咱们一起看。”
然后他走了。
张明远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红纸,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挪了一截,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红纸上,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把红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推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串干辣椒。
但他躺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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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露头,郑家村就醒了。
郑胜善家的院子里,又堆满了人。李长根来得最早,蹲在院门口抽旱烟,一边抽一边看郑胜善刨木头。
“胜善,你这进度不行啊,”他吐了口烟,“照这速度,初八能完?”
郑胜善头也不抬:“能完,你放心。”
惠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装着新磨的玉米面。她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别挡道,我做饭呢!”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合作社门口,又排起了队。王婶挎着篮子站在最前面,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菜。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嘀咕了一句:“今儿人比昨儿还多。”
林薇从二楼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打印机又开始哒哒哒地响。
实验学校的院子里,孩子们又开始练歌。刘小满站在最前面,领着一群孩子,一遍一遍地唱。
“金穗黄,板栗香,同心聚力奔小康……”
调子还是那么简单,但唱得比昨天更齐了。
晒谷场上,老槐树下,张爷爷又摆开了摊子。面前摊着红纸,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旁边围着一圈人,等着领请帖。
张明远从合作社那边走过来,手里握着那个U盘。
他走到晒谷场边上,站住了。
老槐树下,热热闹闹的。
孩子们在唱,大人们在笑,张爷爷在写字,阳光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
U盘还是冷的。
但他忽然觉得,它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抬起头,往合作社走去。
二楼窗户里,玄宸正朝他招手
【下章预告:根】
U盘里的资料比想象中更复杂。七个节点,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个就在黑水镇边上。张明远摊开地图,一个个指给玄宸和郑胜善看。郑胜善看着那些红点,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他问,“真的能毁掉?”
张明远点头:“能。但要快。有几个节点,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玄宸看着地图,又看看窗外那片热闹的晒谷场。
“等婚礼办完。”他说,“办完,咱们就去。”
张明远愣了一下。
郑胜善也愣了。
玄宸没解释,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孩子们还在唱。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金灿灿的。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粉白色的,晃得人心里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