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流民归楚,田宅安身
郢都的议政殿,檐角飞翘,沐着仲春的暖阳。殿内陈设简约,唯有几案上堆着高高一摞竹简,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萦绕在梁柱之间。楚庄王熊旅身着玄色王袍,腰束玉带,正垂首翻看手中的竹简,身侧立着个梳着双丫髻的稚童,正是年方六岁的太子熊审。
稚童踮着脚尖,小手扒着案几边缘,目光好奇地追着熊旅的指尖,落在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篆字上。那是流民名册,每一枚竹简上,都记着数十个名字,连着他们的家口、籍贯,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沉重——这些名字的主人,大多来自北方的晋地,那里正陷在内乱的泥沼里,卿大夫争权夺利,战火燃遍阡陌,百姓们走投无路,只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路向南逃荒,最终叩开了楚国的边境。
熊旅翻到名册的末尾,指尖落在那行“三万七千余口”的字样上,抬眸看向身侧的熊审,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审儿你看,这些人背井离乡,抛了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一路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他们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熊审皱起小小的眉头,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稚嫩的脸颊上满是认真。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宫门外看到过几个乞讨的流民,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怀里抱着饿得直哭的娃娃,便抿了抿唇,小声道:“是……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能种下粮食的田地?”
“说得好。”熊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伸手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发丝,指尖能触到孩童发间的暖意,“民以食为天,以居为安。百姓有田可耕,有宅可居,心才会安定;人心安定了,邦国才能根基稳固,蒸蒸日上。这楚国的万里疆土,从来不是靠兵戈打出来的盛世,而是靠万千百姓,一锹一犁耕出来的安稳。”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婴儿细碎的咿呀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樊姬抱着襁褓中的公主芈璇玑,缓步从偏殿走出。她身着素色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乌发松松挽成髻,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眼温婉,步履轻盈。身后跟着的侍女,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盘里摆着切好的甜瓜、李子,果香清甜,驱散了殿内的肃穆之气。
樊姬走到案几旁,先将一片切得薄薄的甜瓜递到熊审嘴边,看着稚童小口啃着,嘴角沾了甜汁,便笑着用帕子替他擦去。随后,她才转向熊旅,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关切:“方才听内侍回禀,说楚北边境的流民安置点,已经搭好了成片的草屋?”
熊旅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青铜水盏,盏中盛着微凉的蜜水,饮下一口,燥热顿消。他颔首道:“孙叔敖办事,素来稳妥。他已在楚北的云梦泽畔,划出了万亩荒地,皆是沃土,正待开垦。我已下了诏令,按‘一户一田’的规矩分下去,每户授田五亩,另赐两斗稻种,还免三年赋税徭役,让他们能安心扎根。”
樊姬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芈璇玑,小公主正吮着胖乎乎的手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轻声道:“流民亦是赤子,流离失所已是苦极。楚国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定会感念这份恩德,往后便是楚国最忠心的子民。”
熊旅望着她温婉的眉眼,心中微动,沉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晋地内乱不休,百姓遭殃,这正是楚国收拢民心的时机。善待他们,便是为楚国添砖加瓦。”
安置流民的诏令,随着驿卒的马蹄,飞快传遍了楚北边境。
消息传到流民聚集的河滩时,那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惊飞了河滩上的白鹭。
晋生混在人群里,听得消息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晋地的一个普通农夫,家里的几亩薄田,被战火烧成了焦土,父亲死于乱兵刀下,他只能带着年迈的母亲、年幼的一双儿女,一路乞讨南下。这一路,他们啃过树皮,喝过浑浊的河水,小女儿在半路发起高烧,险些没挺过来,他的脚底板磨出了层层血泡,走一步便钻心地疼,衣衫早已破烂得遮不住体。
就在他以为一家人要饿死在河滩上时,乡官却领着他们,走向了河滩旁那片新搭起的草屋。
那草屋虽简陋,却是用厚实的茅草铺顶,原木做墙,屋里的地面被夯得平平整整,角落里还堆着一捆稻草,是给他们铺床用的。乡官领着晋生走到屋后,指着那片被犁过的土地,笑着说:“后生,这五亩地,往后就是你的了。好好种,秋收定有好收成。”
晋生看着那片黑黝黝的土地,看着眼前能遮风挡雨的草屋,再看看怀里抱着的、终于露出笑容的儿女,看看拄着拐杖、眼中含泪的老母亲,喉头猛地一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朝着郢都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泥土里,扬起细小的尘埃,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楚王明鉴!我晋生,这辈子就是楚国的人了!往后为楚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围的流民,也大多和晋生一样,哭着笑着,朝着郢都的方向跪拜。他们漂泊已久的心,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安稳的归宿。
安置流民的日子,忙碌却充满了生机。
乡官们按着楚国的什伍之制,将流民编户入册,五家为伍,十家为什,选了其中忠厚能干的人做伍长、什长,方便管理。楚地的农官们也赶了过来,带着成百上千的曲辕犁,手把手地教流民们耕地。晋地的百姓素来种粟麦,从未见过这般轻巧省力的曲辕犁,起初握着犁柄,笨拙得连方向都辨不清,农官们便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从如何扶犁、如何耕地,到如何耙田、如何蓄水,说得细致入微。
待到插秧的时节,乡官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晋生和一众流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绿油油的秧苗,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官,提着竹篮走了过来——那是樊姬特意派来的,皆是楚地精通农桑的妇人。
女官们挽起衣袖裤脚,赤着脚走进水田里,手把手地教妇女们插秧:“左手拿秧,右手分苗,插的时候要浅,株距要匀,这样秧苗才能长得好。”她们还教流民们辨认农具,如何晾晒谷物,如何储存粮食,声音温柔,动作娴熟。
晋生学着女官的样子,弯腰将一株秧苗插进田里,冰凉的田水漫过脚踝,却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他看着秧苗在水田里扎下根,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熊审跟着熊旅来安置点视察的那天,天朗气清,稻苗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稚童挣脱了熊旅的手,踩着田埂上的青草,一路跑到了晋生的田边。彼时晋生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给稻苗除草,他的小儿子则光着脚丫,和几个楚地的孩童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楚”字——那是乡学的先生教的,是这些流民孩童学会的第一个字。
小娃娃跑得满脸通红,泥污沾了一脸,却笑得格外灿烂。
熊审仰着小脸,看着直起腰擦汗的晋生,脆生生地问道:“晋大叔,这里比晋国好吗?”
晋生看着眼前的稚童,看着他身上精致的衣袍,认出这是楚国的太子,连忙放下手中的锄头,想要行礼,却被熊审摆手制止了。他憨厚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汗水顺着皱纹滑落,眼中却满是光亮:“好!这里有田种,有饭吃,有安稳的屋子住,没人拿刀枪追着砍,比家里好上百倍千倍!等秋收了,我就把地里最好的新米,给王上和太子送来!”
熊审听得眼睛发亮,点了点头,又跑到田埂上,和那群孩童一起,追着蝴蝶跑远了。熊旅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欢快的身影,看着田里忙碌的流民,看着那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稻田,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半年。
秋风送爽时,楚北的田野里,稻浪翻滚,金穗沉沉,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流民们的草屋旁,升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曾经面黄肌瘦的孩童,如今变得面色红润,曾经愁苦满面的妇人,如今脸上也有了笑容。
更让熊旅欣喜的是,那些适龄的流民男丁,纷纷主动请缨,要加入楚军。他们大多亲历过战乱,深知安定的日子来之不易,更明白,唯有楚国强大,他们的家才能安稳。郡兵的营帐里,每天都挤满了前来投军的流民,他们穿上楚军的玄色甲胄,拿起长矛戈戟,训练起来格外刻苦。
郡将特意赶到郢都,向熊旅禀报:“大王,这些流民兵,拼劲足得很!前日郡兵演练阵法,晋生那队奋勇争先,竟夺了头名!末将问他为何如此拼命,他说‘要为楚国守住这安稳日子,绝不让战火再烧到家门口’!”
熊旅正坐在议政殿里,案上摆着一包新米。那是晋生托乡官捎来的,米粒饱满,色泽莹白,透着淡淡的米香——正是他承诺过的,要送来的最好的新米。
他拿起一粒米,放在指尖摩挲着,转头看向身侧的熊审,声音沉稳有力:“审儿你看,民心从来不是靠兵戈抢来的,是靠善待,靠给予。你给他们一寸土地,他们便会还你一片稻浪;你给他们一份安稳,他们便会为你守土戍边。这,才是楚国真正的根基。”
熊审捧着那包新米,小小的手掌被米袋硌得微微发沉。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抱着米袋,一溜烟地跑向偏殿,嘴里喊着:“娘!娘!晋大叔说,明年要种更多的米给我们吃!”
樊姬正抱着芈璇玑,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秋景。听到儿子的声音,她笑着转过身,看着稚童兴冲冲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
窗外,郢都的上空,炊烟袅袅。那炊烟,来自楚地土着的宅院,也来自流民的草屋,交织在一起,融入了秋日的晴空里。
楚国的土地上,因接纳而汇聚的力量,正像田里的稻禾一般,蓬勃生长,抽穗扬花,为这个日渐强盛的邦国,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而那一颗颗来自晋地的民心,也早已在楚地的沃土上,扎下了深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