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整饬宗室,赏罚分明

第365章 整饬宗室,赏罚分明

郢都王宫的宗室府,自楚文王时便立于此地,青砖黛瓦透着百年沧桑,府内最深处的理事堂,此刻却无半分闲逸,一排排漆木架上摆满了捆扎整齐的竹简,案几上、地面上,甚至临窗的矮榻旁,也堆得如小山一般,竹简上的朱红印记与墨色篆字,在日光下层层叠叠,映得满室皆是书卷气,却也透着几分沉甸甸的繁杂。

时维孟秋,金风送爽,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斑驳的碎影,落在堂中伏案而坐的女子身上。樊姬一身素雅的缟素深衣,腰间系着浅碧色玉带,乌发挽成端庄的高髻,仅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未施粉黛的脸上,一双凤目清亮有神,此刻正手持一卷泛黄的宗谱,指尖轻轻拂过竹简上的刻字,神情专注而沉静。她身侧的矮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六岁的太子熊审正趴在上面,手里握着一支新制的兔毫笔,面前摊着一方细腻的麻纸——这是近来郢都新出的物件,比竹简轻便许多,专供王室子弟习字。熊审小小的身子伏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一笔一划临摹着宗谱上那些熊氏宗室的人名,小脸上沾了几点墨渍,倒也添了几分憨态,阳光落在他蓬松的发顶,又洒在樊姬垂落的鬓发上,母子二人并肩伏案的身影,静谧得如同一幅精工细作的帛画。

樊姬手中的宗谱,乃是宗正寺耗时三月整理完备的全本,上面记载着楚国百年以来熊氏宗室的支脉传承,爵位高低,食邑多寡,密密麻麻无一遗漏。她翻到一卷,目光落在“熊昭,食邑三百户,世袭下大夫,无实职,历三朝未曾履职”的字样上,眉头微蹙,随即转头看向身旁正歪着头写字的熊审,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考究:“审儿,你且来看这一卷。”

熊审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兔毫笔,小短腿一迈,从矮榻上爬下来,凑到樊姬的案前,顺着母亲的指尖看去。他识字尚浅,却也能认出“食邑三百户”的字样,小手抓着案沿,眨着澄澈的眼睛听着母亲的话。樊姬指着竹简上的记录,轻声问道:“这位是你的叔祖父,凭着祖上的功勋,世袭了爵位,领了楚国三百户的食邑俸禄,这些年来,却从未为楚国做过一件实事,不曾守过疆,不曾理过民,不曾缴过一分封地贡赋,只知坐享其成,你说,这样的事,公平吗?”

熊审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小眉头骤然拧了起来,一张小脸涨得微红,语气带着孩童的直白与笃定:“自然是不公平的!就像我们学堂里的同窗,那些不肯读书练字、不思进取的,却想着和用功的学子一同领先生的奖赏,先生从来都不许,这般只拿好处不做事的人,该罚才是!”

这番话听得樊姬眼中笑意渐生,她抬手轻轻抚了抚熊审柔软的头发,指尖拭去他脸颊上沾着的墨渍,柔声笑道:“我儿说得极是。宗室子弟,虽身带熊氏血脉,可若只知依仗祖宗荫庇,空耗国库钱粮,于国于民皆无益处,这般空爵闲职,留着便是拖累。所以今日起,我们便要将这些‘只领俸禄不干事’的空爵一一清查,尽数厘清,既要清掉这些无用的虚职,更要让那些真正为楚国立功、为百姓办事的宗室子弟,得该得的奖赏,享该享的荣光。”

熊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重重点道:“娘放心,审儿定帮着你一起看,绝不让那些偷懒的叔伯爷爷们再占便宜!”说着便要去搬案旁的竹简,小小的身子被厚重的竹简压得晃了晃,惹得樊姬轻笑出声,连忙伸手扶住他,叮嘱道:“你且好好练字便是,这些事,娘与宗正寺的官员们来办,你只需记着今日说的话,往后无论何时,都要做一个有功于国、有用于民的人,而非坐享其成的庸碌之辈。”熊审用力点头,转身又趴在矮榻上,临摹的字迹比先前愈发工整了几分。

自楚王熊旅亲政以来,楚国虽日渐兴盛,可宗室积弊却如附骨之疽,早已成为朝堂心腹之患。熊氏宗族繁衍百年,支系愈发庞杂,旁支子弟数不胜数,许多人靠着先祖的战功或血缘关系,世袭爵位食邑,却整日游手好闲,醉生梦死,不仅寸功未立,每年消耗的俸禄钱粮,竟占了楚国国库近三成,更有甚者,仗着宗室身份,在封地之内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强占田宅,百姓怨声载道,屡屡将状纸递到朝堂,历任宗正皆因忌惮宗室势力,不敢轻易处置,久而久之,便成了顽疾。此番熊旅力排众议,授权樊姬协理宗室事务,便是深知王后聪慧果决,心思缜密,既能顾全宗室亲情,又能铁面无私整肃弊端,将这棘手之事交予她,最为妥当。

樊姬接下重任后,未曾有半分推诿,次日便召来宗正寺一众官员,立下定规,随后便带着众人一头扎进了宗室府的竹简堆中,逐卷清查,逐人核对,从初代宗室旁支,到如今的新晋子弟,一一厘清其履历功绩、食邑赋税,半点不曾含糊。她定下的法子,简单直白,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有功则赏,赏必厚重;有过则罚,罚必严明;无功无过、空占爵位者,一律降爵减禄,自食其力,绝不容许半分徇私。”

这规矩一出,宗正寺官员皆是振奋,连日来跟着樊姬日夜操劳,待所有清查账目、宗谱卷宗整理完毕,樊姬便决意拿最显眼的蠹虫开刀,首当其冲的,便是楚王熊旅的堂叔,熊戊。这熊戊乃是楚武王之孙,世袭上大夫爵位,食邑五百户,封地在云梦泽附近,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可他却耽于享乐,整日在家中设宴饮乐,聚朋会友,封地之事全然不管不顾,封地官吏贪赃枉法他不闻不问,百姓流离失所他视而不见,更甚者,连续三年未曾向国库缴纳一粒粮食、一分赋税,府中金银堆积如山,封地百姓却食不果腹,怨言早已传遍郢都。

这日清晨,樊姬身着朝服,带着两名宗正寺官员与数名武士,亲自登门拜访熊戊府。熊戊正搂着姬妾在庭院中饮酒作乐,听闻樊姬前来,起初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宗室走动,待见到樊姬身后跟着的官员与武士,才隐隐觉得不对,却依旧摆着宗室长辈的架子,斜倚在席上,语气轻慢:“王后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莫非是宫中缺了什么享乐之物,要到我这府中寻来?”

樊姬神色淡然,不卑不亢,示意随从将清查好的宗谱与封地账目摊在案上,竹简与木牍一一摆开,字迹清晰,账目分明。她目光直视熊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叔公身为宗室上大夫,食邑五百户,受楚国厚恩,然据宗正寺清查,您三年来未曾过问封地政事,任凭属官苛政盘剥,更未向国库缴纳分毫贡赋,此等行径,已然违逆楚律,辜负王恩。按律,当削爵为民,收回所有食邑封地。”

熊戊闻言,顿时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酒樽碎裂在地,酒水溅湿了衣袍也全然不顾,指着樊姬咆哮道:“放肆!我乃堂堂熊氏宗室,武王嫡孙,当朝王叔!你不过是一介妇人,竟敢在我面前妄谈削爵?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凭你也敢动我?”他身后的姬妾仆从皆是惶恐,却也有人跟着附和,帮着熊戊斥责樊姬越权行事。

面对熊戊的暴怒,樊姬面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波澜,只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叔公此言差矣。宗室子弟,首先是楚国之民,楚律之下,无论亲疏贵贱,人人平等,纵是王室宗亲,若触犯律法,亦当依法处置,无人能例外。此番清查宗室,乃是王上亲授旨意,我的所有举措,皆已奏明王上,王上已然准奏,自明日起,您的上大夫爵位、五百户食邑,一并收回,封地交由郡县接管,再敢有异议,便是抗旨不遵,届时国法处置,休怪我未曾提醒。”

说罢,樊姬不再看熊戊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身便带着随从离去,留下熊戊在庭院中暴跳如雷,却终究无可奈何。樊姬削夺熊戊爵位食邑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郢都的宗室圈子,那些平日里同样游手好闲、空占爵位的宗室子弟,个个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去王宫求见熊旅,哭诉求情,妄图让楚王收回成命,可无论他们如何在宫门外哭闹,皆被侍卫拦在门外,只传来熊旅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由内侍传达到每个人耳中:“宗室整饬,皆听王后调度,按王后的规矩办,朕无异议。”

这句话,便是给樊姬的整饬之举,添了最坚实的后盾,也断了所有宗室顽劣子弟的念想。

铁腕肃贪的同时,樊姬对那些真正为楚国立功的宗室子弟,却是毫不吝啬,赏罚分明,从无半分偏颇。宗室子弟熊亥,乃是旁支子弟,出身低微,早年主动请缨前往北境军屯,彼时北境多风沙,土地贫瘠,军卒粮草不济,处境艰难。熊亥到了北境之后,未曾有半分宗室子弟的骄气,与士卒同吃同住,带头开垦荒地,寻水源,修沟渠,历经两年辛劳,竟带领士卒开垦荒地千余亩,种出的粮食不仅够北境军卒自给自足,还能上缴国库,极大地缓解了北境的粮草危机,更让北境军屯的守备愈发稳固。

樊姬得知此事后,立刻将熊亥的功绩一一核实,随后便亲自奏请熊旅,力主嘉奖。不久之后,楚王下旨,将熊亥的爵位从下大夫擢升为中大夫,赏赐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更将其封地扩充至两百户,旨意之中,对其勤勉奉公、为国效力之举大加赞誉。旨意传到北境,熊亥感激涕零,愈发尽心尽责,北境军屯的将士们也备受鼓舞,士气大振。

樊姬趁热打铁,召集楚国所有宗室子弟,在宗室府召开大会。当日,宗室子弟齐聚理事堂,往日里那些骄横跋扈之辈,此刻皆是垂首敛目,不敢多言;而那些勤恳做事、略有功绩之人,却神色坦然,眼中带着期许。樊姬立于堂中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厅堂:“今日召集诸位宗亲,便是要明告众人,往后楚国宗室,再无‘荫庇世袭、无功受禄’的规矩。为国出力者,无论嫡支旁支,无论出身高低,皆有重赏,爵位可升,食邑可增;有过者,无论辈分尊卑,无论权势大小,皆有严惩,降爵削邑,绝不姑息;至于那些无功无过、只想靠祖宗荫庇混日子的,休怪我无情,一律降爵减禄,自寻生计。往后宗室子弟,若想保住爵位、光耀门楣,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从军戍边,上阵杀敌,凭军功立身;要么前往郡县任职,治理一方,凭政绩晋身,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此番话,字字如金石落地,震得在场宗室子弟心绪翻腾,有惶恐不安者,有羞愧难当者,亦有热血沸腾、决意建功立业者。?”

樊姬低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柔和与赞许,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正是如此。治国之道,首重赏罚分明,赏当其功,罚当其过,人心方能归顺;人心顺了,宗室子弟便不会再是楚国的拖累,反而能成为辅佐楚国兴盛的得力臂膀,这便是我今日整饬宗室的初衷。”

熊审似懂非懂,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小小的胸膛里,已然生出几分对“建功立业”的向往。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半年光景。樊姬的宗室整饬之举,已然初见成效,昔日堆积如山的宗室空爵,被削除者达百余户,那些只知享乐的顽劣子弟,或降爵减禄,或自寻生计,再也不敢肆意妄为。经此一整饬,楚国宗室的俸禄开支,较之前缩减了近半,省下的大量钱粮,樊姬皆奏请熊旅,尽数投入到军器制造与水利工程之中,郢都的军器坊日夜赶工,打造出锋利的戈矛、坚固的甲胄;各地的水利沟渠陆续动工,良田得以灌溉,百姓收成日渐丰足,举国上下,皆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更令人欣喜的是,宗室子弟的风气,已然彻底扭转。往日里的慵懒奢靡,被勤勉奋进取代,不少宗室子弟主动请缨,前往北境、东境戍边从军;也有不少人前往郡县,从小小的县吏做起,勤恳理政,为民办事;便是往日里最调皮顽劣的几人,也收起了往日的性子,或拜师学艺,或研读兵法,人人皆知“要靠本事吃饭”,再也无人敢妄想靠祖宗荫庇混日子。

一日朝会之上,白发苍苍的老臣斗子文出列,对着熊旅拱手赞叹:“大王,王后此番整饬宗室,实在是高明之举!往日众人皆以为,宗室积弊深重,唯有削藩一途,却不知削藩易伤宗亲之情,易引发祸乱。王后此番举措,铁面无私却不失温情,赏罚分明且兼顾情理,既清了宗室蛀虫,减了国库负担,又未曾伤了熊氏宗族的亲情,更让宗室子弟明白了自身责任,这般手段,实在是远胜削藩之策,楚国能得此贤后,实乃国之大幸啊!”

斗子文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纷纷附和,对樊姬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熊旅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目光望向宫外宗室府的方向,依稀能听见府中传来樊姬教导熊审辨认卷宗的轻柔话语,带着几分从容与认真。他笑着对众臣道:“诸位卿家有所不知,王后此番整饬,看似是在清空爵、整风气,实则是在教诫所有熊氏子孙——身为熊氏后人,血脉里流着楚国的血,肩上便该担着楚国的责,首要之事,便是对得起‘楚国’这两个字,而非对得起‘宗室’的身份。她教给他们的,是担当,是责任,是为国为民的初心,这比任何削藩之策,都更为深远。”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宗室府的屋顶,将青砖黛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理事堂中,樊姬正带着熊审,整理着最后一卷宗谱。这卷宗谱之上,早已不是往日那般“无实职”“未履职”的记录,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脚,“北境从军,斩获敌首十数,立军功”“治理陈县,修渠治水,百姓称颂”“军屯垦荒,增产粮食千石”,每一笔注脚,都代表着一位宗室子弟的功绩,都透着一股向上的力量。

熊审拿着笔,在宗谱的空白处,认真地写下“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八个字,字迹虽稚嫩,却写得极为工整。樊姬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又望向窗外的夕阳,眼中满是欣慰。昔日宗室之中的怨言与不满,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宗室子弟们私下里谈论如何从军、如何理政、如何建功立业的热切之声。

楚国的熊氏宗室,历经樊姬半年的整饬,如同褪去了一层腐朽不堪的旧壳,在赏罚分明的规矩滋养之下,已然生出了为国效力、担当重任的新骨血,这股新生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终将汇聚成江河大海,辅佐着熊旅,辅佐着楚国,一步步走向更兴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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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一统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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