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半卷闲书半盏茶

第199章 半卷闲书半盏茶

周师傅带着一班匠人,果然不负所托。

连着三宿没怎么合眼,棚子里灯火通宵不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天黑响到天亮。第四日清晨,第一批三十架京城旧款织机,整整齐齐立在了工坊正厅里。机身稳、走线匀、踩起来省力,老绣娘上手一试,当即就说:比城里任何一家织坊的机子都好使。

林苏去看时,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棱,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周师傅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姑娘,机子稳了,人来了,就能开工。”

林苏点头:“辛苦诸位师傅,每人赏半月工钱,好好歇一日。”

匠人们轰然应好,个个脸上都是光彩。

机子一妥,接下来便是头等大事——往后这工坊、这梁家在扬州的生意,是往京城靠,还是往南边扩?

是抱紧北方朝堂、侯府门第的大腿,还是放开手脚,往江南富庶之地扎下去?

这事,林苏自己拿不定,也不打算独断。

她回了内院,径直去找墨兰。

墨兰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张摊开的简图,手里捏着一支细炭笔,指尖沾了点灰,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沉稳。这些日子,她看着林苏一步步立规矩、招工、建工坊、改织机,心里早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林苏轻轻推门进来,屈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是全然的依赖:“娘,织机成了,人也快齐了。女儿想问问您——咱们往后,是往北方发展好,还是继续南下好?”

墨兰放下笔,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又有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你呀,心里其实偏南下,就是来让娘给你拍板,是吧?”

林苏被说中心事,抿嘴一笑,老老实实点头:“还是娘懂我。可我怕自己想得浅,想听听娘的道理。”

墨兰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语气不急不缓,一句一句,说得头头是道。

“先说北上。

北方是京城,是皇权中心,是咱们梁家的根。好处是有名头、有靠山、有侯府这块金字招牌,走到哪儿都没人敢轻易欺辱。

可坏处,也在这里。

京城高门多、规矩多、眼线多,咱们这工坊是明明白白给妇人谋生路,动的是人家眼里‘不守规矩’的蛋糕。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宫里、府里的争斗里去。今天这个娘娘递话,明天那个世家找茬,后天御史参一本,咱们辛辛苦苦做起来的生意,随时可能被当成棋子摆弄。

而且北方丝织、绣品,早被几大世家瓜分干净,咱们挤进去,分不到多少肉,还要赔上大把人情、大把银子,不值当。”

林苏听得凝神,一句嘴也不插,只静静听着。

墨兰指尖在简图上轻轻一点,点在江南一带。

“再说南下。

江南是什么地方?水网密、物产丰、丝绸多、匠人多、商贾多,手里都有现银。咱们的绣品、布匹,在南边不愁卖,不愁销路,不愁原料。

更重要的是——天高皇帝远,手脚放得开。

咱们在扬州立住脚,再往苏州、杭州、湖州扩,一整片江南,都是咱们的地盘。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怕谁构陷,不用卷入朝堂纷争,安安稳稳做生意,踏踏实实挣银子。

咱们给妇人活路,给匠人饭吃,在南边口碑立起来了,比在北方攀一百个关系都管用。

将来真有什么风浪,南边是咱们的根基,是退路,是底气。

真要到了那一步,咱们在南边有产业、有人心、有银子,谁也动不了咱们。”

一番话说完,墨兰看向女儿:“曦曦,你听懂了吗?”

林苏眼睛亮得惊人,连连点头,一下又一下,眼神里全是信服与依赖。

眼前这个娘亲,看似娇柔,心里比谁都亮堂。

林苏轻声道:“娘说得太对了,女儿全听您的。咱们不北上,就南下。”

墨兰看着她这般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下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孩子,娘不帮你,还能帮谁,娘写信问你祖母了,过几日就能收到回信?

林苏疑惑。

林苏把那摞厚厚的信纸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是真的沉。

不是心里上的沉,是分量的沉。她捧着这一叠信纸,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手都有点抖。

墨兰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就两个字:南下。

她看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林苏这边,却是厚厚一叠。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十几页。十几页信纸,从京城寄到扬州,这得是多重的情分,多长的话,多深的心思。

她没急着翻开。

她先走到窗边,把那叠信纸放在窗前的书案上,然后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自己写给闹闹的那些抗日女英雄的故事。

她讲的是前世那些女子——那些扛着枪上战场的女子,那些在敌人的炮火下送情报的女子,那些被抓住之后宁死不屈的女子。

刘胡兰。

赵一曼。

八女投江。

熬了好几个晚上,点着灯,一遍一遍写,一遍一遍改。写完让喜姐儿帮着润色了一遍,又托人带去西北。

她没想过还会被送回来。

可梁夫人回信了。

三页。

整整三页,全是夸的。

“此等故事,读之令人血脉贲张,泪下沾襟。”

林苏读到这一句,眼眶就热了。

她继续往下看。

“那些女儿家,以血肉之躯,赴家国之难,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其烈可歌。”

梁夫人的字,她认得。端凝,厚重,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不像是用笔写的,倒像是用刀刻的。可那字里行间,偏偏透着一股热乎气,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老身读至十五岁姑娘纵身跳崖处,掩卷良久,不能言语。”

林苏看到这一句,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写那一章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屋里点着灯,外面静悄悄的。她写到那个十五岁的姑娘,被敌人追到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敌人的枪口。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家乡的方向,然后纵身一跃。

她写完之后,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惨烈的故事。她只是觉得,那些姑娘,应该被记住。应该有人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姑娘,她们用最惨烈的方式,保护了她们爱的人。

可她没有想过,会有人懂。

梁夫人懂。

她不仅懂了,还认认真真写了三页回信,一笔一划,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你做的对,你写的好,那些姑娘,值得被记住。

林苏把这三页信纸看了两遍,才翻到下一页。

第四页。

这一页,笔迹明显端正了许多。

梁夫人的字端凝厚重,这一页的字,端正是端正,可太端正了,端正得有点死板,像是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字工整,句句讲究,讲究得有点不像人话。

林苏一看就知道,这是给人看的。

她往下读。

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

说我朝国运昌隆。

说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说那些女英雄的故事,正是盛世之下的忠义之气所化。

林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明白了。

这封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光是那些抗日女英雄的故事,就够喝一壶的。那些文人,那些官老爷,随便挑出一句话,就能扣她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可有了这一页颂圣,整封信就变成了“忠君爱国”的典范,变成了“宣扬忠义”的好文章,谁也挑不出错来。

梁夫人这是在护着她。

用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周全的办法。

林苏想起那个端坐着的老太太。每次见她,都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慢悠悠的,可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

这是在告诉她:孩子,你做的事,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帮你挡着。

林苏把那一页看了很久,才翻到下一页。

第五页。

这一页,字迹又变回梁夫人自己的了。

端凝,厚重,像刀刻的一样。

“此等故事,立意虽好,然不宜外传。如今天下,理学盛行,女子之才,本就被视为祸端。你这故事里,尽是些敢作敢为、刚烈不屈的女子,传出去,只怕会惹来是非。祖母不是说你写错了,是说这世道容不下。你且收着,待日后再说。”

林苏攥紧了信纸。

容不下。

这三个字,她太懂了。

那些文人骂她,那些黄谣毁她,那些“天理”压她——不就是因为容不下吗?

容不下女子抛头露面,容不下女子挣钱养家,容不下女子挺直腰杆做人。容不下那些敢作敢为、刚烈不屈的女子。

可梁夫人说,不是她错了。

是世道错了。

这就够了。

林苏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不是说你写错了,是说这世道容不下。你且收着,待日后再说。

待日后再说。

她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日后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她这辈子都等不到的时候。

可梁夫人说,收着。等。

那就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六页。

这一页很短,只有几句话。

“西北那边,老身已经安排好了。穆桂英的戏班子,上个月就出发了。这个比你的故事合适。戏文里唱的是忠君爱国,是保家卫国,是女子也能上阵杀敌。那些文人挑不出毛病,那些妇人听得懂,那些闹闹也能借借光。”

林苏愣住了。

穆桂英。

戏班子。

西北。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这几句话连起来。

梁夫人看了她写的那些故事,知道那些故事太烈了,太冲了,太容易惹祸。可老太太没说让她别写了,也没说她写的不对。老太太默默地换了种方式。

戏文。

穆桂英挂帅。

忠君爱国,保家卫国,女子也能上阵杀敌。

那些文人挑不出毛病——这是忠君爱国,谁敢挑毛病?

那些妇人听得懂——穆桂英的故事,谁不知道?谁不爱听?

林苏捧着那一页纸,手在微微发抖。

林苏把那一页看了三遍,才翻到最后一张。

不是信纸了。

是一张图纸。

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纸已经发黄了,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黄,边角有些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可上面的线条还清清楚楚,字迹也端端正正。

水力纺织机。

林苏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她盯着那五个字,眼睛都不敢眨。

水力纺织机。

这是她带着周师傅他们试了好几次的东西。这是她画了无数张草图,改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这是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前世记忆里有的东西。

可现在,这张图纸就在她手里。

比她画的更精细,比她想的更周全,比她做出来的更巧妙。

图纸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静安皇后制”

林苏的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静安皇后。

可她不知道,这位皇后,竟然画过水力纺织机。画得这么细,想得这么周全。

她再往下看。

图纸旁边粘着花笺,花笺上还有几行小字,是梁夫人的笔迹。

“此乃吾母吴老太太所藏。当年静安皇亲手绘了此图相赠。静安皇后临终前将此图交予她,言道:此物若能传世,可惠万民。吴家珍藏数十年,从未示人。今付于你,望你善用之。”

林苏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花笺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的。笔迹有些潦草,不像梁夫人平时写字那么端凝,倒像是匆匆写上去的。

“你那里一切可好?祖母甚念。若得闲,可来封信,说说你那女工坊的事。别的不必多写,就说说你那些姑娘们,说说她们怎么过日子,怎么说笑,怎么干活。祖母年纪大了,听不得什么大事,就爱听这些。”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

“祖母”

林苏捧着那张图纸,手在微微发抖。

林苏把那张图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

静安皇后,她没有见过。可那张图纸告诉她,她不是第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女子,坐在灯下,一笔一划,画出了这张图。那个女子也想过,要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林苏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整整齐齐地收起来。

墨兰靠在软背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是二嫂子苏氏的笔迹。

林苏凑过来,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盯着那封信。

“二伯母写的?”

墨兰点点头,展开信纸。

信写得絮叨,苏氏一向如此,写起信来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天吃了什么都写上。可今天这封信,絮叨归絮叨,却桩桩件件都有趣得紧。

墨兰才看几行,眉梢就微微扬起。

林苏眼尖,立刻问:“怎么了?”

墨兰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往她那边偏了偏,任由她一同看。

第一段写的是车队离京后的情形。

“去西北走后第三日,车队入山西境内,便有眼线缀上。梁公爹的人早留意着,只装不知。原以为是卫王府派人盯梢——毕竟前阵子卫太妃来府上那番试探,实在可疑。谁知跟了三四日,等顾家大郎顾昀舟带着人赶到,那拨人竟主动上前接头,这才露了馅儿:敢情是顾家的!一路跟着,竟是疑心咱们车队里藏了那位璎珞郡主,生怕咱们梁家暗度陈仓,把人拐去西北!”

林苏看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

“顾家这是……什么脑回路?”

墨兰轻轻“嗤”了一声,那一声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

她继续往下看。

“两家管事当即沉了脸,质问顾昀舟何意。顾大郎满脸尴尬,连连赔罪,说是‘误会’,是‘手下人糊涂’。可卫王府的人岂是好糊弄的?当即让人把顾家一路跟踪的记录、人手、路线,一并摊开来——原来咱们这边发现顾家跟踪的同时,卫太妃已经得了消息,当即大怒,命人入宫求见皇后娘娘,说顾家‘欺人太甚’‘不信任郡主至此,日后何以托付终身’!

璎珞郡主更是个烈性子,听说顾家竟派人一路追查她‘下落’,怀疑她偷偷离京私奔,当场砸了茶盏,披头散发跪到宫门口,求陛下解除婚约。那声势,把满京城都惊动了。”

林苏倒吸一口凉气。

“郡主这脾气……”

墨兰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出面,把两家人召进宫,好言相劝了大半日。一面安抚郡主,说顾家是‘关心则乱’‘行事莽撞’;一面敲打顾家,说‘既定了亲事,便是缘分,当以诚相待,何至于疑神疑鬼’。又命顾昀舟即刻回京,亲自向郡主赔罪,两个孩子当面说清楚。陛下当时没表态,只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墨兰读完这一段,微微摇头。

皇后想息事宁人,这是明摆着的。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指的,是卫王府和顾家的联姻,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真要闹到解除婚约的地步,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璎珞郡主那性子,岂是几句安抚就能按下去的?

那孩子,她见过。赏梅宴上,一个人蹲在水渠边,用手指轻轻碰那些薄薄的冰凌。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当时就想,这孩子,心里有事。

面上张扬跋扈,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这样的人,最难哄。

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是借着生气保护自己。你不知道她那些“烈性子”的举动,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只想让人离她远一点。

墨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一页,苏氏用略带幸灾乐祸的语气写道:

“昨儿个顾大郎赶回京城,皇后安排他们在承恩公府见面——就是小沈氏的院子。听里面伺候的小厮传出来的话:顾大郎一见到郡主,便红了脸,憋了半晌,竟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什么‘自幼听闻郡主英姿,心向往之’;什么‘当初送肘子,是真心想讨好,并非轻慢’;什么‘家中之事多有无奈,但待郡主之心,天地可鉴’。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据说眼圈都红了。

可璎珞郡主呢?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也不知是在看外头的桃花,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顾大郎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郡主仍是那个背影,纹丝不动。

顾大郎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

墨兰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

一个少年,满心热忱,笨拙地想要表达自己。他或许是真的喜欢,或许是迫于家族压力,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站在那个姑娘身后,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把心都掏出来了。

而那个姑娘,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比骂他、打他、赶他走,都狠。

林苏趴在她膝头,也默默消化着那些消息。

顾大郎那番掏心窝子的话,郡主那沉默的背影。

一个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到声音都哑了。

一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这落差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知道该同情谁。

林苏轻轻说:“母亲,郡主心里得多苦,才能那样站着,听人说那么多话,一句都不回?”

墨兰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这孩子,总能问到点子上。

“是啊,”她说,“得有多苦。”

墨兰打开第二封信,封面上是苏氏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潦草劲儿的字迹:“三弟妹亲启”。

墨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手上却稳,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苏氏的字迹再次跃入眼帘,还是那熟悉的絮叨,可这回的絮叨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激动。

“四弟妹,前信刚发,又得一事,迫不及待与你说道——”

墨兰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想必是又得了什么新鲜消息。

她继续往下看。

“娴姐儿得知了她姑姑顾廷灿被囚之事,从西北写了信回来,你道她说什么?她说:‘姑姑是顾家的人,也是我亲姑姑。她写了那么多好诗,天下人都读得到,偏她自己被关在那破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算什么道理?’”

墨兰看到这里,眉梢微微扬起。

林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信纸。

“母亲,娴嫂子说什么?”

墨兰把那句话念给她听。

林苏听完,眼睛更亮了。

“娴嫂子好样的!”

墨兰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邵氏本就心软,被女儿这封情真意切的信写的泪流满面,哪里还撑得住?当即亲自去了秦家,与秦家那几位主事的老太太、太太们关起门来说了小半日。也不知怎么商量的,最后竟是说动了秦家,两家一起发了话:重新选派伺候的人手。”

墨兰的手指微微一顿。

重新选派伺候的人手?

顾廷灿被囚在秦家那处院子里,她是知道的。那地方,说是“安置”,实则与囚禁无异。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半句话不敢多说,半件事不敢多做。顾廷灿在那里,活着,却跟死了差不多。

可现在,邵氏和秦家商量之后,竟然发了这样的话。

她继续往下看。

“原先那些跟木头桩子似的、半句话不敢多说的老嬷嬷,全换成了年轻鲜亮的姑娘——有秦家旁支的女孩儿,有邵氏娘家那边送来的小丫鬟,还有两个是娴姐儿自己挑的、活泼爱笑的。一应陈设也全换了新的:窗纱换成了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床帐被褥都是新做的,熏笼里日夜焚着安息香,案头还摆了几盆时新的水仙和迎春,说是‘要让姑姑看得见春色’。”

墨兰看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暖。

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新做的床帐被褥,日夜焚着的安息香,还有时新的水仙和迎春。

她仿佛能看见那间原本冰冷破败的院子,被一点点收拾起来,换上了鲜亮温暖的物件。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陈设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姑娘们的笑声,是软烟罗透进来的柔和天光,是水仙和迎春的清苦香气。

这对一个被囚禁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慰藉。

她继续往下看。

“如今顾廷灿那边,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除了不能出那院门,其他都随她。想读书?成,书架上新添了几十卷时人诗集、野史笔记,还有娴姐儿特意寻来的几本闺秀诗话。想写字?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每日有人研墨伺候。最有趣的是——”

苏氏在这里似乎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字迹也端正了些。

“邵氏和我商量后,索性放开了——那些给红星的回信言辞得体、无伤大雅的,就送进去给她看;她若有兴致,也可以写回信,由专人送出。”

墨兰微微睁大眼睛。

给读者写回信?

这……这囚禁的日子,倒像是成了某种奇特的“隐居”,甚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她不再是那个被遗忘在破院子里的人。

墨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替她高兴,又替她难过。

“婆母听说了这事,叹了好一会儿的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也是个可怜娃娃。’咱们老太太,轻易不说这话的。”

信的最后,苏氏写了一段更让母女二人瞠目的消息。

“三月初三那日,韩家的瑾瑜小姐趁着上巳节人多眼杂,竟悄悄溜了出来,跑到那院子外头,也不知怎么买通了看门的婆子,硬是挤进去见了顾廷灿一面!

听伺候的丫头说,瑾瑜小姐一进门就红了眼圈,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顾廷灿倒是平静,只看着她笑。两人就那样对望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外头一声咳嗽,瑾瑜小姐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事后韩家那边也没声张,估计是自家遮掩过去了。”

墨兰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信纸。

苏氏的信,一封接一封,恨不得把京城里发生的大小事儿都塞进这几页纸里。前两封让她唏嘘,让她感慨,这一封才看了几行,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林苏凑过来,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盯着信纸。

“二伯母又写什么了?”

墨兰笑着往下读。

“华兰大姐的大女儿——就是你那外甥女——前儿个又生了,这回是个哥儿,七斤八两,哭声震天响,稳婆说从没见过这么有力气的新生儿,哭起来跟小牛犊似的。你大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将来准是个武将材料……”

林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七斤八两?那可真不小。”

墨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你不在京中,礼我已经替你送过去了——一套赤金长命锁片,两匹大红妆花缎,并四色滋补药材,都是按你平日待客的规矩办的。放心,记在你的账上,回头你慢慢还我便是。”

墨兰笑着摇头。

这位二嫂,做事永远这般周全,永远想在她前头。送礼的规矩、分量、时机,没有一样不用心。偏还要用这种打趣的语气说出来——记在你的账上,回头你慢慢还我——让人心里暖融融的,又忍不住想笑。

林苏在旁边说:“二伯母真有意思。帮了忙还要说这种话,生怕您心里过意不去似的。”

墨兰点点头。

她继续往下看。

信的下一段,是关于京中铺子和姨娘们的消息。

“京城这边你放心。你那几个铺子,我隔三差五就让人去看看,账目清楚,生意也稳当。姨娘她们乖觉得很,没事就在府里做针线、读书写字,偶尔出门管理铺子也结伴而行,从不多事。你调教得好,她们如今倒比从前更安分了。”

墨兰微微颔首。

信的下一段,笔锋一转,写到了蓉姐儿。

墨兰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说起来,蓉姐儿那孩子,倒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前些日子,她去京郊的栖霞寺,给她那生母曼娘点了盏长明灯。这不是头一回了——自打去年起,她就时常往寺庙跑,有时一去就是三五日,说是‘烧香拜佛’、‘清修祈福’。她嫁的常家那小子(常面),如今又升了,听说在衙门里混得风生水起。”

林苏轻轻“呀”了一声。

墨兰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果然,苏氏下一句就写到了这层。

“可你二哥(梁昭)说,外头风评不太好。好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常年这官升得蹊跷——他那衙门的上司,偏偏是顾侯爷的老丈人的门生故旧。有人笑他‘吃软饭’,说他是‘靠着岳父的裙带往上爬’。常年那小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外面说什么都不理会,照常办差照常回家。可蓉姐儿这般三天两头往外跑,总归是不妥的。”

墨兰读完这一段,轻轻叹了口气。

常年又升了官,本该是好日子。可偏偏升官升得“蹊跷”——上司是顾侯爷的老丈人的门生故旧。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靠着岳父的裙带往上爬”?

常年那孩子,她见过。话不多,稳重,做事踏实。他能升官,未必不是自己争气。可这世道,谁管你争不争气?只要有一丝把柄,就能把你编排得体无完肤。

墨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慢慢理出一点头绪。

曼娘那个人,当年再不堪,也是蓉姐儿的生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份血脉牵连,是割不断的。蓉姐儿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没人亏待她。可她心里,一定有个地方,是空的。

那个空的地方,住着一个不该提起的人。

她不能跟别人说。不能跟丈夫说,不能跟婆家说,不能跟侯府的人说。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个人是“不该存在的”,是“耻辱”,是“要忘记的”。

可她忘不掉。

那是她娘。

所以她只能去佛前。

只能在那袅袅的香烟里,点一盏灯,替那个不能说的人,求一点光明。

墨兰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那孩子……怕是心里苦,却又无处诉说,只能去佛前求个心安罢。

这世上的事,不是都有答案的。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苦,只能自己咽。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蓉姐儿的路,只能蓉姐儿自己走。

信的末尾,苏氏画风突变,开始抱怨起自家儿子来。

墨兰看着那几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扬了起来。

“最后跟你说件烦心事——我那个老二,如今是越来越难管了!十几岁的人了,正经书不爱读,成日里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铁片木块,叮叮当当捣鼓了几天,竟做出个能自动翻页的‘读书架’,说是‘给娘省力气’!气得他爹差点没把东西砸了。”

“我觉着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是那种‘笨’的问题,是‘太活泛’了,想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可他爹请了好几个先生来考他,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时文策论也写得像模像样,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我是真拿他没办法了。你说说,这种孩子,该怎么管?”

墨兰读完最后一句,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

她想起林苏刚来的时候。

林苏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二伯母这是凡尔赛!儿子聪明又有创意,还叫‘难管’?我要是在她面前,非得跟她理论理论不可!”

墨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能耐。”

她把信纸递给林苏,让她自己看个够。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过些日子,如兰怕是要把喜姐儿出嫁的消息送回盛家了。

墨兰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浮起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知道父亲盛紘,收到这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欣慰地捋着胡须,感叹“如兰那丫头总算把儿女都安顿好了”?还是皱着眉头,盘算着这回又要出多少贺礼、又要应付多少亲家那边的应酬往来?

又或者……是那种让墨兰无比熟悉的、淡淡的厌倦?

她太了解盛紘了。

那个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家里却永远皱着眉头的男人。那个对儿女们有着不同期许、却总被现实打得措手不及的父亲。

可墨兰知道,盛紘的“烦”,从来不在于事情本身的好坏。

而在于——那些事情,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墨兰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待字闺中时,有一次无意中听见盛紘和王氏在屋里说话。盛紘抱怨说“这几个丫头,没一个省心的”,王氏回了一句“省心不省心,都是你亲生的”。

盛紘当时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那个叹气,墨兰记了很多年。

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盛紘对待儿女们最真实的态度——烦是真的烦,放也放不下。他做不到像有些父亲那样干脆撒手不管,也做不到像有些父亲那样全然付出不求回报。他就这样卡在中间,烦着、管着、叹着气,一路走到了现在。

如兰把喜姐儿要结婚的消息送回去,他多半又要叹气了。

不是不高兴,而是——又要操心了。

外孙女的婆家是哪家?门第如何?

一桩婚事,背后是数不清的盘算和应酬。而这些,都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绕不开的。

更何况,如今明兰那边还悬着一桩烫手山芋。顾家那场风波虽然暂时按下去了,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翻起来?他这个岳父,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墨兰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盛紘的反应她想过了,如兰的欢喜她也想过了。可还有一个人的反应,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盛老太太。

那位满头银发、永远端坐在寿安堂上首的老妇人。

如兰把喜姐儿要出嫁的消息送回盛家,老太太会是什么反应?

会高兴吗?大概会。老太太定然会备一份厚礼,面上也会带着慈祥的笑容。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真心,多少是礼节性的应付?

墨兰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凉薄的清醒。

她转念一想——

老太太收到这消息,怕是听过就忘了。

她心里装的,只有明兰。

明兰和顾家那摊子烂事,明兰和璎珞郡主的婚约风波,明兰要怎么在这漩涡里站住脚、不跌下去……这些,才是老太太真正操心的事。旁的消息,再大再喜,到了老太太耳朵里,也不过是风过耳畔,听个响儿罢了。

墨兰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如兰欢天喜地把喜姐儿要成亲的消息送进寿安堂。老太太笑着点头,说“好,好,那孩子有福气”,让人把早就备好的贺礼取出来。等如兰心满意足地走了,老太太转过脸,眼底那点礼节性的笑意就散了,眉间那抹淡淡的愁绪又浮上来。

“明兰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她会这样问身边的嬷嬷。

然后,一整个下午,她都会对着窗外出神,想着她那最疼的孙女,此刻正在宁远侯府的深宅大院里,和那位脾气刚烈的郡主、和那摊理不清的家务事,继续周旋。

喜姐儿的婚事?听过了,备礼了,够了。

墨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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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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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半卷闲书半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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