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芳名难抵稻粱谋

第200章 芳名难抵稻粱谋

七月流火炙扬州,青石板路烫如油,蝉鸣聒噪扰人愁,运河风软汗难收,织机声里盼自由。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毒辣的日头便迫不及待地挣破云层,明晃晃、亮堂堂地悬在半空,丝毫不给人间留半分情面。滚烫的日光泼洒下来,砸在扬州城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上,不过半个时辰,那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石板便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顷刻间便能烫出一片红印,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得在摊位下垫上厚厚的草席,才敢落脚。

巷陌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本是遮阴纳凉的好去处,可此刻,浓密的树叶间却藏着数不尽的知了,它们像是被这热浪逼得发了狂,扯着嗓子没命地嘶鸣,一声紧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头烦躁不已,连平日里最爱坐在树下摇扇闲谈的老人们,都躲进了屋里,不愿再受这份聒噪与酷热的煎熬。

穿城而过的京杭大运河,水波泛着热气,河面上往来的货船、客船寥寥无几,往日里响彻运河两岸的船工号子,此刻也变得懒洋洋、软绵绵,像是被这漫天的热浪泡得酥软无力,有气无力地飘在闷热的风里,飘不了多远,便消散在滚烫的空气里,连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城东的梁家女工坊门口,林苏静静立着,素色的麻布襦裙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她手中握着一把竹制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可扇出来的风都是带着热气的,拂在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清凉,反倒更添了几分黏腻的燥热。

她抬眼望着工坊门口稀稀拉拉、磨磨蹭蹭往里走的三两个女子,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明明昨日,女工坊报名处还来了十几个女子,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很,怎么不过一夜,今日就只剩下这寥寥数人?难不成是这酷热的天气,把大家都困在了家里,不愿出门做工了?

一旁的周妈妈手里攥着一块素色帕子,不停地擦着额角、脖颈处不断冒出的汗珠,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委屈:“姑娘,您说这些人是咋回事啊?前天还挤破了头要往咱们工坊里钻,抢着报名做工,怎么转眼的功夫,就都不来了?这天是热得邪乎,热得人喘不过气,可再热,也不能连活计都不干了吧?不做工,不挣钱,一家老小的嚼用从哪儿来啊?”

林苏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转身,往女工坊里头走去。

工坊内,宽敞的厅堂里摆着一架架崭新的织机,那是周师傅带着匠人们耗费三天功夫,打造的京城织机,效率比寻常织机高上数倍。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娘端坐在织机前,手脚麻利地忙活,梭子在丝线间飞速穿梭,可即便屋内通风尚可,她们的额头上依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顾不得擦上一把。

孙娘子是工坊里最怕热的,脖子上常年搭着一块浸了井水的湿帕子,隔上片刻,便抬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湿帕子很快就被捂热,她又起身去水缸边重新浸湿,如此反复,一刻也不得清闲。角落里,坐着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阿桃,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绣花,指尖捏着绣花针,手稳得如同磐石,针脚细密匀称,可那张稚嫩的小脸,却被闷热的空气熏得红扑扑的,像极了盛夏时节熟透的水蜜桃,惹人怜惜。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郑娘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走了出来,孩子被热得小脸通红,小嘴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小胳膊小腿不停地蹬踹着。郑娘子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孩子,一边拿起手边的蒲扇,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扇风,试图驱散孩子身上的燥热。

坐在织机前的几位大娘瞧见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语气里满是淳朴的关切:“郑娘子,快把孩子抱到院子里的棚子底下,那儿有穿堂风,凉快得很!”“我这儿还有刚湃好的绿豆汤,周妈妈一早熬的,凉丝丝的,给孩子喂上两口,解解暑气!”

林苏站在厅堂门口,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又暖又沉,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跟着她在女工坊做工的女子,大多是家境贫寒的寡妇、孤女,或是家中男子无力养家,只能靠女子出来做工贴补家用的苦命人。她们把女工坊当成了遮风挡雨的家,在这里,她们能挣到工钱,能吃饱饭,能得到同伴的关照,能活得有几分尊严。

可如今,前来报名做工的人越来越少,工坊里的活计便赶不出来,活计赶不出来,就没法按时给商户交货,自然也就挣不到足够的银钱。挣不到银钱,女工坊的开销便难以维系,工钱发不出,饭食供不上,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迟早要散。

林苏缓步走到院子里的凉棚下,石桌上摆着一碗周妈妈刚端来的绿豆汤,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冰凉的绿豆汤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的愁绪。

周妈妈紧跟着走了过来,依旧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嘟囔,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姑娘,咱们工坊的工钱,明明比城西的白家高上一成,还管一日两餐,荤素搭配,吃住全免,若是女工生了病,咱们还请郎中免费诊治,这般好的条件,她们凭什么不来?”

林苏缓缓放下手中的瓷碗,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妈妈,”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去吩咐各铺子的管事,让他们分头去打听,务必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好好的女工,都不肯来咱们工坊了。”

周妈妈闻言,这才收了嘟囔,连忙应下,转身急匆匆地去安排。

短短两日功夫,各铺子管事打探来的消息,便陆陆续续传回了女工坊,而这些消息,不是一条,而是一串,每一条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林苏的心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最先来回话的,是李姨娘茶食铺的管事,他站在林苏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古怪又为难的神色,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四姑娘,小的……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咱们工坊的条件不好,是城西的白家铺子,忽然也搞起了招女工的福利,把人都抢跑了。”

“白家铺子?”林苏微微一愣,眉头瞬间蹙起,“扬州城里的白家?是哪个白家?我怎么从未听过,白家有做女工营生的铺子?”

“就是……”管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到了林苏的耳边,“就是当朝顾侯爷生母白氏夫人的娘家,白家。他们家世代经商,原本做的是绸缎、货栈的生意,跟咱们女工坊从来没有来往,路子也不一样。可就在这几日,他们忽然在扬州城各处张贴告示,大张旗鼓地要招女工,势头闹得极大。”

顾侯爷。顾廷烨。

这五个字入耳,林苏的心头猛地一沉。

她绞尽脑汁,也从未想过,素来与梁家无甚交集的白家,会突然横插一手,抢她女工坊的生意。

“他们招女工,开出了什么条件?”林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管事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告示,双手捧着,递到林苏面前。

那告示是用红纸墨笔书写,字迹工整,格式正式,边角处还盖着白家铺子鲜红的印章,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林苏伸手接过,缓缓展开,一行行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白家铺子招女工启事

招工要求:

凡良家女子,年满十五周岁,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者,均可报名。

报名需经邻里保人介绍,核实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事,无伤风败俗之行。

招工优先录用恪守闺训、温良贤淑之女子。

女工福利:

每日免费提供正餐一餐,荤素搭配,管饱管好。

工钱按件计算,多劳多得,上不封顶,每月按期结算,绝不拖欠。

每月评选“贤淑女工”三名,赏赐上等笔墨纸砚一套,光耀门楣。

连续三月获评“贤淑女工”者,额外赏赐名贵胭脂水粉一盒,体面风光。

凡做工勤勉、品行出众、深得众人认可者,可获白家亲赐“贤淑匾额”一块,悬挂家门,终身荣光,女子婚嫁,倍添体面。

林苏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告示,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目光死死盯在“温良贤淑”“贤淑女工”“贤淑匾额”这几行字上,指尖微微用力,将红纸攥得微微发皱。

下一刻,她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容极淡,却冷得刺骨,像是从寒冬的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半分温度,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悲凉。

“好一个温良贤淑,好一块贤淑匾额。”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旁的管事看着她冰冷的神色,心里越发忐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四姑娘,咱们……咱们要不要也学着白家的样子?也弄个什么贤淑匾额,或是再多添几分福利?要不,咱们也评个‘贤惠女工’,给些赏赐,把人抢回来?”

林苏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不用。”

“你先回去吧,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管事见状,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各铺子的消息如同雪花般传来,每一条都让人心头堵得慌,憋闷得喘不过气。

柳姨娘香料铺的管事回来说,白家铺子招工的门槛极低,只要能找来保人,核实身家清白,无论会不会手艺,年纪大小,一概收录,比女工坊的门槛低了不止一星半点。而且白家开出的工钱虽不如女工坊高,可那每月评选的“贤淑女工”赏赐,还有那块能挂在家门口的“贤淑匾额”,却让扬州城无数女子,尤其是家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动了心,红了眼。

赵姨娘绣坊的管事更是愁眉苦脸,说有好几家原本已经说好要来女工坊报名的姑娘,听闻白家能赐“贤淑匾额”,当场就变了卦,犹豫着不肯来了。那些姑娘的娘亲更是放了话,说女子活在世上,名声比性命还重要,能一边做工挣钱,一边挣个温良贤淑的好名声,将来还能挂块匾额光耀门楣,说亲的时候,能多要二两彩礼,能攀个条件更好的婆家,这比挣再多的银钱都划算。

高姨娘放心不下,亲自跑了一趟最热闹的南市,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四姑娘,”她拉住林苏的手,语气焦急又无奈,“白家那边,不仅招女工,连货栈都连夜开起来了,他们低价收购女工做的绣品、布匹,价格比咱们低整整一成。那些平日里跟咱们拿货的小商贩,见白家价格低,全都被拉走了,如今白家货栈天天排着长队交货,咱们这边,反倒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林苏静静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木窗。

窗外,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知了聒噪的鸣叫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工坊院子里的凉棚下,几位大娘正趁着歇晌的功夫,分吃着周妈妈一早用井水湃好的西瓜,西瓜甜脆多汁,凉丝丝的,大娘们一边吃,一边说笑,阿桃笑得最大声,眼睛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单纯又快乐。

她们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有人正用“温良贤淑”这四个轻飘飘的字,一点点堵死她们靠双手谋生的路,一点点夺走她们好不容易拥有的安稳生活。

林苏望着她们淳朴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心疼,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白家的告示上。

温良贤淑。

贤淑女工。

贤淑匾额。

多好听的字眼,多体面的名头。

温良,恭顺;贤淑,明理。这世上,哪一个女子不想被人这般夸赞?哪一个做娘亲的,不希望自家女儿被邻里街坊称作温良贤淑的好女子?

在扬州城,在这大江南北的每一寸土地上,女子的名声,从来都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女子活在世上,自幼便被灌输着三从四德的道理,被教导要恪守闺训、温良贤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正经女子该有的模样。若是抛头露面出门做工,即便挣了银钱,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一句“不守妇道”“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名声坏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将来婚嫁,更是难上加难。

那些姑娘的娘亲,送女儿出来做工,本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挣点银钱补贴家用。可若是能一边做工,一边挣个温良贤淑的好名声,能得一块匾额挂在家门口,让街坊四邻都夸自家女儿是正经好女子,将来说亲能攀高枝,能多要彩礼,能风风光光嫁人生子,这等好事,谁能不动心?

在她们眼里,银钱没了,可以再挣;可名声坏了,便是一辈子的污点,洗都洗不掉。

她们怕的从来不是贫穷,不是酷热,不是做工辛苦,怕的是被人说“不正经”,怕的是坏了名声,耽误了一生的婚嫁。

可此刻,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与“温良贤淑”这四个字抗衡。

那是传承了几千年的规矩,是刻在千万人骨子里的念想,是所有女子从呱呱坠地起,就听了无数遍的道理。

你要温良。

你要贤淑。

你要做个恪守闺训的好女子。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把锋利的锯子,反复拉扯着木头,磨得人心头发慌,头发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墨兰缓步走了进来。

屋内没有点灯,暮色透过窗户,一点点漫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朦胧又压抑。墨兰走到林苏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有些发烫。

“怕是热着了,”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心疼,“站在窗边发什么呆?有什么心事,跟娘亲说说。”

林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侧过身,将头靠在墨兰的肩头,像个找到了依靠的孩子,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防备。

墨兰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

“白家的事,听说了?”墨兰轻声问道。

林苏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微发酸。

墨兰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揽着她,陪着她站在暮色里,一言不发,却给了她最安稳的依靠。

过了许久,久到暮色彻底笼罩了整个房间,林苏才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娘亲,她们……她们为什么都选白家?咱们工坊的工钱更高,管吃管住,待她们不薄,她们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墨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却又带着看透世事的清醒:“因为白家那边,给她们的是安全感,是名声,是体面。”

“白家夸她们是温良贤淑的好女子,给她们匾额,让她们的娘亲在街坊面前脸上有光,让她们将来婚嫁,有足够的底气。而咱们这边,咱们只给她们银钱,只教她们手艺,只让她们靠自己吃饭。”

林苏猛地一怔,反复咀嚼着“只给钱”这三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豁然开朗,却又更添悲凉。

墨兰继续轻声说道:“苏姐儿,你从小跟着婆母读书明理,见识过外面的天地,知道女子也能靠自己活着。可这世上的大多数女子,从小到大,听的是什么?是三从四德,是温良贤淑,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银钱固然重要,可银钱买不来名声,买不来街坊的夸赞,买不来将来的好婆家。她们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说‘不正经’,是坏了名声,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创办的女工坊,给她们工钱,给她们吃住,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靠自己活着,可这些好,外人看不见,也不认可。她们回家,邻居问起在哪儿做工,她们说在梁家女工坊,旁人便会在背后嚼舌根,说那是抛头露面的地方,说她们不守妇道。你让她们,该如何自处?”

林苏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与委屈。

“可咱们没错,”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地说,“女子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从来都不是错。”

墨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娘亲知道你没错,你做的事,是利人利己的大好事。可这世上,从来都不是没错,就能赢的。”

林苏沉默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晚霞从绚烂的橘红,变成深沉的绛紫,又从绛紫,慢慢褪成清冷的灰蓝。工坊里的大娘们陆续收拾好东西,结伴回了住处,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的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许久,林苏忽然抬起头,看着墨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娘亲,白家……白家是顾侯爷的人,对不对?”

墨兰轻轻点了点头:“白家是顾廷烨的外祖家,虽说只是商籍,可仗着顾侯爷的权势,在京城、在扬州,都有不小的人脉,无人敢轻易招惹。他们这时候突然跳出来招女工,绝不是临时起意,怕是早有盘算。”

林苏的眼神微微一凝:“您是说,他们是故意冲着咱们女工坊来的?”

墨兰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倒也不一定。或许他们只是见你把女工坊做得风生水起,想跟着学样,分一杯羹。可他们一出手,就堵死了咱们的路。他们有钱,有人脉,有顾侯爷的名头撑腰,咱们呢?咱们有什么?”

林苏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们有什么?

有梁家侯府的名头,可梁家是官身,不能与商户明目张胆地抢生意,不能失了体面。有二皇子的合作,可二皇子是金枝玉叶的皇子,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工坊,亲自出面周旋。有忠心耿耿的匠人,有真心相待的女工,有一腔热血的初心。

可这些,在“温良贤淑”的世俗规矩面前,在顾侯爷的权势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墨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轻轻握住她的手:“苏姐儿,你别急,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咱们慢慢想,总能熬过去的。”

林苏轻轻点了点头,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拖不得,也慢不得。

慢一天,来工坊的人就少一天;少一天人,工坊的活计就赶不完;赶不完活计,就挣不到银钱;挣不到银钱,那些跟着她吃苦的女子,心就会凉一分。

她必须想办法,必须守住这个女工坊,守住这些女子的生计。

可她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对抗“温良贤淑”四个字的办法。

那一夜,林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屋里闷热得像个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她索性披了一件薄衫,起身坐到窗边。

夜空中,一轮圆月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大地,白家背后,站着权倾朝野的顾廷烨。

第二日天刚亮,林苏便起身,独自一人去了城西的白家铺子。

她想亲眼看一看,那个用一块“贤淑匾额”抢走她所有女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白家铺子坐落在西市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段,门脸宽敞气派,比梁家所有的铺子加起来还要大上几分。铺子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多是年轻的姑娘,还有陪着女儿前来的娘亲、祖母,日头已经升得很高,酷热难耐,可这些人丝毫不怕热,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往铺子里张望,眼神里满是向往与期待。

林苏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往里望去。

铺子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告示,上面“贤淑女工”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告示旁边,还高高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面写着“贤淑可风”四个大字,阳光洒在鎏金的字迹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疼。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面色圆润的白家管事,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对着人群高声宣讲,语气里满是蛊惑:“各位乡亲,各位姑娘,咱们白家招工,门槛低,待遇好,只要身家清白,品行端正,无论会不会手艺,咱们都收!工钱按件算,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每月咱们评选三名贤淑女工,赏赐上等笔墨纸砚,连续三月评上,再赏名贵胭脂水粉!只要做工勤勉,品行出众,就能获赐顾侯夫人亲书的贤淑匾额,挂在家门口,光耀门楣!姑娘们将来婚嫁,有这块匾额撑腰,说亲都能攀个高枝,彩礼都能多要几分,一辈子风光体面!”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紧紧拉着自家孙女的手,拼命往前挤,脸上笑开了花:“管事老爷,您看看我家孙女,在家洗衣做饭,纺纱织布,样样精通,最是温良贤淑,肯定能评上贤淑女工,能得匾额!”

管事笑眯眯地点着头,连声应道:“能能能!老夫人放心,您孙女一看就是端庄贤淑的好姑娘,必定能评上!”

老婆婆大喜过望,拉着孙女,欢天喜地地往铺子里走。

旁边立刻有女子着急地问道:“管事老爷,若是评不上贤淑女工,还有工钱吗?不会白做工吧?”

管事依旧满脸堆笑:“自然有!只要肯干活,就有工钱,一文都不会少!评上贤淑女工,只是额外的赏赐,评不上,也不耽误挣钱,还能落个好名声,稳赚不赔!”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更多的人挤破了头,往铺子里涌去。

林苏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年轻的姑娘,看着那些满脸期盼的娘亲,看着她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走进那扇写着“温良贤淑”的大门。

她们有的脸上带着欢喜的笑,有的眼神里藏着犹豫,有的低着头,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可无论她们是什么模样,最终都选择了白家。

只因为那扇门里,有“贤淑”二字。

只因为那两个字,比实实在在的银钱,更管用,更体面,更能让她们在世人面前抬得起头。

在这世间,女子的婚嫁,从来都是头等大事。

家境普通的女子,没有丰厚的嫁妆,没有显赫的家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一个温良贤淑的好名声。

名声好,便是良家女子,便是大家闺秀般的体面,媒人踏破门槛,婆家挑着选;名声不好,便是抛头露面的不正经女子,被人指指点点,婚嫁艰难,一辈子都要活在非议里。

白家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他们用一块虚无缥缈的匾额,用一个华而不实的名声,就轻易拿捏了所有女子的命脉,拿捏了所有父母的心思。

林苏缓缓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喊,带着一丝犹豫,一丝忐忑:“四小姐!”

林苏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只见人群边上,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衣裳的年轻姑娘,头上包着一块素色帕子,脸色黄黄的,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藏着星星。

是她,是女工坊开张那日,第一个前来报名的姑娘,阿禾。

此刻,阿禾站在烈日下,脸颊通红,额头上布满汗珠,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敢喊住她。

林苏缓步走了过去,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禾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愧疚:“我……我娘逼着我来的,她说白家有贤淑匾额,在这里做工,名声好,将来好嫁人,能找个家境好的婆家。”

林苏看着她,平静地问道:“你想来白家做工?”

阿禾猛地抬起头,先是摇了摇头,又用力点了点头,最后又拼命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我……我不知道。”

“我娘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有了匾额,我就能风风光光嫁人,一辈子不受委屈。可我算过,白家的工钱比咱们工坊低,还不包吃住,一个月下来,能攒下的银钱,比在工坊少一大半。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我需要挣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渐渐泛红,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助与挣扎。

那是一种刻在所有普通女子骨子里的挣扎——想靠自己挣钱活下去,想活得体面,却又怕坏了名声,耽误婚嫁,被世人非议。

那点对未来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小小的,微弱的,随时都会被世俗的风浪吹灭。

“四小姐,”阿禾看着林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咱们工坊……咱们工坊能不能也弄一块匾额?也给我们评贤淑女工?我只要名声好,能嫁人,我也想留在工坊挣钱……”

林苏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看着她眼里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她忽然想起墨兰说的话。

她们怕的不是穷,是被人说不正经;她们要的不是多高的工钱,是一个能让她们安心嫁人、安心生活的好名声。

林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烈日晒得皮肤发烫,久到阿禾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禾的肩膀,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

“你先回去吧,”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无比的坚定,“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们一个交代。”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跑了出去。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林苏一眼,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林苏站在原地,望着阿禾跑远的背影,望着依旧挤在白家铺子门口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

热风吹来,带着黏腻的热气,贴在脸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汗水,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如果停了,退了,这些苦命的女子,就只能乖乖走进白家的铺子,挣着微薄的工钱,换一块无用的匾额,被人夸一句温良贤淑,然后一辈子活在世俗的规矩里,永远不知道,女子还能靠自己,活得更体面,更自由。

那样的生活,不是不好,只是远远不够好。

林苏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往女工坊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坚定的,没有半分迟疑。

林苏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傍晚的风卷着巷尾炊烟火气扑在脸上,带着几分黏腻的温热。她抬眼望去,便看见高姨娘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近,脚步拖沓,像坠着千斤重的石头。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狂风揉折过的嫩草,裹在一身灰扑扑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里,整个人最扎眼的,便是那张被油彩糊得面目全非的脸。厚重的油彩红一块白一块,艳俗的胭脂堆在颧骨,惨白的铅粉糊满额头与下颌,连眉眼轮廓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沉沉、冷寂寂,像两口封冻了许久的深井,望不见底,也探不出半分情绪,只死死地盯着地面,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四姑娘。”高姨娘快步走到近前,语气里满是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慌乱,几乎是急急忙忙地把那女孩冰凉的小手往林苏手里一塞,像是甩掉什么烫手的物件,“夫人特意吩咐,把这孩子送到您这儿来,具体的缘由,您回头再说。夫人只反复交代了一件事——这孩子,得一个人住,不许旁人打扰,也别让旁人凑上去问东问西。”

林苏轻轻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

指尖冰凉刺骨,像攥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寒玉,指节纤细得硌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可那发抖里,又藏着一股死撑着的倔强,不是害怕的瑟缩,是拼了命在忍、在扛,把所有的疼与怕都压在骨头缝里,不肯露半分怯。

“我知道了。”林苏轻声应下,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多余的追问。

高姨娘像是得了赦令,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倍,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急风。她不敢回头,不敢再多看那女孩一眼,仿佛那孩子身上沾着什么避之不及的晦气,又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双沉冷的眼睛勾出满心的不忍与不安。

林苏没有回头看高姨娘离去的背影,只是牵着那只冰凉的小手,慢慢往女工坊的方向走。

一路无话。

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小贩、归家的妇人、嬉闹的孩童,喧闹的人声裹着蝉鸣,热热闹闹地绕在身边,可她们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安静得落针可闻。

女孩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油彩斑驳的脸,任由林苏牵着,一步一挪,脚步虚浮,像个被扯着线的木偶,没有半分生气,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林苏也不问,不说话,只是刻意把自己的步子放得极慢、极缓,每走几步就悄悄顿一下,等着身后那个单薄的小身影跟上,生怕稍一用力,就扯断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走到女工坊那扇半开的木门前时,林苏轻轻停下脚步。

“到了。”她温声说。

女孩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扫过门上那块写着“梁家女工坊”的木牌,只看了一眼,便又飞快地低下头,重新埋进阴影里,仿佛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林苏没再说话,轻轻推开院门,牵着她走了进去。

院子里正是歇活的时辰,三四个姑娘围在井边搓洗衣服,木槌敲在衣物上,发出砰砰的轻响。她们看见林苏牵着一个花脸的陌生孩子进来,手上的动作齐齐一顿,全都愣住了,眼睛直直地落在那孩子脸上,满是惊愕与好奇。

年纪最小的阿桃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问话,旁边的孙娘子眼疾手快,悄悄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阿桃吃痛,赶紧闭上嘴,埋下头假装用力搓衣服,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林苏仿若未觉,没有理会姑娘们的目光,牵着女孩穿过晾晒着布匹的院子,一路走到最里面、最僻静的一间小屋前。

这间屋子,是她早前特意留出来的,原本是给工坊里身子不适、或是劳累过度的姑娘临时歇脚用的。屋子不大,堪堪放下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木桌和一把旧椅子,却被周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窗户朝东,次日一早,便能晒到最暖的朝阳。

“你就住这儿。”林苏轻轻推开门,屋内清爽干净,没有半分杂味,“先歇着,不用管别的,晚点周妈妈会把饭送过来。”

女孩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迟迟没有迈步进去。

林苏静静站在她身边,没有催促。

那张被油彩糊得严严实实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屋内那张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盯了很久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床。

许久,她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柳絮,一吹就散,细弱得几乎听不清:“能……能给我一盆水吗?”

林苏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转身走到井边,摇着辘轳打了满满一盆清凉的井水,又回屋取了一条浆洗得柔软的干净帕子,端着水盆,轻轻走进小屋,放在矮木桌上。

女孩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盆沿,微微一颤。

可她没有立刻洗脸,只是僵立在桌边,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盆里平静的水面,像在看什么极其陌生的东西,油彩下的脸,藏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林苏看了她片刻,轻轻退了出去,反手带上房门,把一方小小的安静,留给了这个陌生的孩子。

她回到院子里,刚才在井边洗衣服的姑娘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着,眼里满是好奇。

“四姑娘,那孩子是谁呀?怎么看着面生得很?”

“脸上画得花红柳绿的,是戏班子里跑出来的小戏子吗?”

“她怎么不说话呀?看着怪可怜的。”

林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你们都记着,不许去打扰她,不许凑过去问东问西,更不许盯着她的脸议论。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便是最好的。”

姑娘们见林苏神色认真,连忙点点头,不敢再多问,重新回到井边洗衣服。可手里搓着衣服,耳朵和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往那间紧闭的小屋瞟,心里满是疑惑。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凉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西边的屋檐,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的霞光也消散殆尽,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了整个女工坊。屋内渐渐暗了下来,周妈妈提着食盒,送来了晚饭,粗粮饭配着两碟清淡的小菜,热气腾腾。

林苏叫住她,叮嘱道:“多盛一份,送到最里面那间小屋去,语气软和些,别吓着孩子。”

周妈妈是个明白人,见状也没多问,点点头,多装了一份饭菜,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去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周妈妈就回来了,脸色古怪,带着几分担忧与不解,凑到林苏身边,压低声音小声说:“姑娘,那孩子不肯吃饭呢。我把饭放在桌上,轻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她半句话都不回,就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一动不动,像尊石佛似的,看着叫人心疼。”

林苏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捻着衣角,轻声道:“罢了,把饭放在那里就好,不用管她。孩子心里有事,饿极了,自然会吃的。”

周妈妈叹了口气,满脸怜惜,摇着头下去收拾碗筷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00章 芳名难抵稻粱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