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会盟 上

汝南，安城大营。

刘备也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会盟的日子。

经过再三权衡，他最终还是把会盟的地点定在了城西的大营中——不在城里，不在县衙，就在军营。

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晨光彻底驱散了安城西门大营上空的薄雾。

连绵的营帐从雾中浮出轮廓，齐整的栅栏在曦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旌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大营说话。

黑虎军的士兵早已结束了晨练，吃过朝食，此刻披甲执锐，在营中各处哨位和通道肃立。

他们不说话，不交头接耳，甚至眼珠子都不怎么转——只是沉默地站着。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比任何檄文和演说都更直白地诉说着两个字：纪律。还有力量。

辕门外，一条临时平整出来的道路两侧，稀稀落落地开始出现一些车马。

与昨日刘备、刘辟会面时那种尘土飞扬、人马喧嚣的景象截然不同——

今日来的车驾大多装饰考究，车盖用的是青色或黑色的油布，车辕上雕着云纹，拉车的马匹也神骏，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但数量不多，每辆车旁跟着的护卫也不过十余人，个个面色谨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审慎的观望。

他们不是来会盟的，是来试探的。

刘备站在中军大帐外，远远望着那些鱼贯而入的车马，心里明镜似的。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深衣，转身回了帐中。

最先到的自然是刘辟。

他带着几名核心头领，徒步从分配给他们的营地走来。

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皮甲，甲片的系绳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脸上洗去了昨日的风尘；

眼神沉静了许多，走路时腰杆也比昨日挺得直了些。

他向辕门口值守的陈到抱拳示意——陈到按刀回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们身后，确认无误，微微侧身放行。

刘辟便在引路士卒的带领下，安静地走向中军大帐前那片开阔的校场。

今日会盟的场地，就设在那里。

接着，几辆青篷马车先后抵达。

下来的多是些身着儒衫或锦袍的中年、老者。

他们彼此在辕门口相遇，拱手寒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容客气而克制——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只是他们的眼神不太安分，寒暄时总要瞟向营中那些森严的军容，瞟向那些沉默如铁的黑虎军士兵。

有人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面色不变；

有人看着看着，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这些是汝南一些中小家族的代表。

家族多在安城、固始、吴房等地，影响力局限于本县。

在曹操任命的汝南太守满宠的严厉打压和频繁清剿下，他们早已不堪其扰——田产被清查，佃户被征调，族中子弟被强征入郡兵，稍有怨言便被扣上“通匪”的帽子。

袁绍在官渡的声势一天比一天大，曹操的主力北调，倒是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于是，一些别样的心思便像墙角的草籽，沾了点雨露就开始冒头。

但对刘备这个“刘豫州”，他们同样疑虑重重。

一个刚刚被曹操赶出徐州不久、漂泊至此的“皇叔”，

一个手下兵不满万、将领不过小猫三两只的客军，真能在这四战之地的汝南立足？

满宠是什么人？那是曹操亲自挑选的汝南太守，手段狠辣，心细如发。

刘豫州这点家当，够他塞牙缝吗？

今日之会，与其说是会盟，不如说是试探。

每一双眼睛都在打量，每一对耳朵都在倾听，每一个脑袋里都在飞快地拨着算盘。

陈兴和他的小厮倒是早早地从县衙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湖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打扮得比昨日体面了许多，可脸上的气色却不太好——

眼圈微微发青，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在他身边，还有几个袁家、许家、黄家和周家的小辈，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庶子，在族中没什么分量，却恰恰因此被派来做了这个“代表”——

既全了面子，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偏偏这五个人，代表着汝南最核心的五大家族。

他们站在校场入口处，彼此寒暄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可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营中的布置——栅栏的间距、哨位的位置、士兵的装备。

这些细节，事后都要遣人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族中的长辈。

又等了一会儿，几骑快马驰来。

马上骑士衣着相对精悍，短衣窄袖，腰间佩刀，带着明显的军旅气息。

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马靴踩在地上砰砰作响。

他们是原汝南地区一些不满曹操而率部自立的小股武装头领；

手下多则三五百人，少则百十号，与当地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可视为半独立的豪强武装。

他们的到来，引来了先前那些世家代表更多的目光交汇和低声议论——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抿嘴不言，有人眼神闪烁，像是在重新估算今日这场会的分量。

日上三竿，该来的人似乎来得差不多了。

校场北侧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台子不高，两尺有余，木板是新锯的，茬口还泛着淡黄的颜色，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涩味。

台上设了主位和两侧的席位，铺着几张半旧的蒲席。

台下按照亲疏和地位摆放了数十张席案，但空着一小半——

那些空席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辟及其头领被引至左侧靠前的位置。

那几个粗豪的汉子在蒲席上跪坐下来，姿态有些局促，但眼神稳稳当当。

五大世家的五个年轻人被引至右侧靠前位置，他们跪坐的姿势倒是标准，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只是偶尔有人忍不住去摸腰间的玉佩，或是整理袖口的褶皱。

那些中小世家代表、后来的豪强武装头领则被安排在更靠后的位置，有的甚至只能站着。

众人落座后，彼此之间的交谈声低如蚊蚋。

偶尔有一两句稍高的，也立刻被同伴用眼神压了回去。

气氛微妙而沉闷，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在校场上空，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里头。

不少人看着台上空着的主位，又看看台下那些空席，眼神闪烁。

“看来，有些人家是不打算来了。”

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吴房县代表低声对邻座道。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

“阳安几家，郎陵几家，没露面也是情理之中。”

另一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校场上的风声盖过；

“他们敢派代表过来，只怕满伯宁直接就要拿他们开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那些空席，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刘豫州这点家当——算上黄巾和我等世家为他凑的人数也不到万人——只怕……”

他话没说完，只留了半截在舌尖上打转。

“慎言。”先前那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如松挺立的黑虎军士兵。

那士兵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可谁知道呢？

这营里每一双耳朵，都可能姓刘。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的帐帘被掀开了。

刘备并未着甲胄。

他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头戴进贤冠，腰佩长剑，剑穗是一缕褪了色的红缨，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在徐庶、简雍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