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会盟 中
张飞今日未紧随其后。
按刘备的吩咐,他巡察大营,同时盯住安城防务——
今日城中世家主要人物的注意力都在大营,正是有些人可能趁机作乱的时候。
刘备特意把这张最响亮的底牌放在了暗处。
陈到按刀侍立在校场入口,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刘备缓步登台。
木台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众人——从左侧的刘辟,到右侧的世家子弟,再到后方那些中小家族代表和豪强头领。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对方觉得被看见了。
然后他脸上浮起那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在正中主位跪坐下来。
动作从容,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
徐庶与简雍分坐两侧。
“备,蒙诸位不弃,远道而来,共襄义举。”
刘备开口了。
声音清朗,带着涿郡口音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调。
那语调不算标准雅言,却反而有种奇异的诚恳感——不像在演说,倒像是在跟人唠家常。
“曹贼篡逆,天子蒙尘。
我兄本初公,提河北劲旅,正与国贼相持。
备不才,受本初公信义之托,来到汝南,意在号召忠义,南北呼应,共击国贼,以解天子之困,以纾万民之倒悬。”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台下诸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拱手称是。
袁家那位庶子率先开口。
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相清秀,说话时刻意拿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持。
“刘豫州高义,我等深为感佩。
袁公亦有书信至家中,言明刘豫州乃肱股信赖,命我等竭力相助,共成大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那表情做得很到位,眉头微微一皱,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辞。
“自满宠治汝南以来,法令严苛,税赋繁重,我等各家亦是苦苦支撑。
不知豫州此番,需我等如何相助?
又对眼下局面,有何方略?”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侧头,看向徐庶。
徐庶会意,微微倾身。
他的坐姿端正,目光沉稳,开口时声音清晰而有力。
“诸位。曹军主力困于官渡,汝南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眼下当务之急,乃巩固根本,安顿百姓,整军经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那几位世家子弟,最后落在陈兴身上。
“我军入安城,所见府库空虚,民生凋敝,这一点陈公子昨日已见过。
欲养军以抗曹,必先足食。
然我军自有法度,绝不强征于民。
诸位也是当地之民,我军自不会强征,只请诸位能看在袁公和大义的份上;
提供些许粮秣,以便我家主公能完成袁公嘱托,实现与袁公南北夹击曹贼的构想即可。”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好听——“看在袁公和大义的份上”,“些许粮秣”,“即可”——
可从头到尾,除了要粮秣,竟是一点实在的军事方略都没有透露。
北上打哪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一概没说。
这徐元直,嘴巴可真严。
陈兴昨日受了委屈,当下却是忍不住了。
他到底年轻,不如其他几人沉得住气;
跪坐的姿势也不如方才那般端正了,腰背微微前倾,语气不免有些冲。
“徐军师说得轻巧。
些许粮秣,些许粮秣是多少?
再说了,刘豫州既要安顿百姓,又要整军抗曹,所需必巨。
我等即便倾尽家资,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他吸了一口气,话锋忽然一转,语调拔高了几分:
“更何况,若将粮草用于接济那些……那些流民,而非全力北伐策应袁公,岂非本末倒置?”
他虽未再提“刁民”二字,但那一顿,那个“那些”,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话一出,几个世家代表虽然觉得陈兴鲁莽——这话说得也太直了,连层遮羞布都不留——但不可否认,他也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虑。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用余光去瞟刘备的反应,还有人端起案上的陶碗假装喝水,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的表情。
就连刘辟也微微皱眉。
他投靠刘备是求条活路和未来,若刘备粮草不济,困守孤城,那前景可就不妙了。
他是打过仗的人,知道饿着肚子的兵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别说杀敌,能站得住就不错了。
刘备神色不变。
依旧是那副温和的面容,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公子所言,亦是实情。”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几分真诚,像是把一颗心掏出来搁在了案上。
“民生多艰,备岂不知?
每每见百姓面有菜色,稚子啼饥,备心如刀割。”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豫州牧,不再是左将军,只是一个亲眼见过人间疾苦的人。
校场上安静了一息。
“曹贼与满宠之苛政,实乃祸源。
备之所以急于安民,正是深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理。
百姓有食,则人心归附;
人心归附,则兵源不绝,粮秣亦可渐有筹措。
此乃长久之计,非仅为眼前慈悲。”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至于北伐策应本初公,备从未或忘。
然用兵之道,当知己知彼。
曹军虽主力北调,然满宠在汝南经营日久,阳安、郎陵等要地,城坚粮足,守军精锐。
若我军粮草不继,士卒饥疲,贸然强攻——非但徒损兵力,延误战机,恐反为满宠所乘。
届时非但不能策应本初公,恐将尽失根本,使汝南父老再遭兵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人,语气忽然加重了一分。
“此非忠义之举,实为莽夫之行。”
这话说得在理。
陈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满宠不是纸糊的,阳安城不是泥捏的。
真要贸然北上,半路上兵就先饿垮了。
刘备没有在陈兴的语塞上多做停留,继续道:
“故,备之方略,乃是先行稳固安城、吴房等地,抚辑流亡,积草屯粮,练兵精甲。
同时,遣使联络四方忠义,如刘渠帅这般豪杰,共聚大义。
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或北击阳安,打通与豫州腹地联系;
或西向策应,皆可灵活而动。”
他语气一转,从慷慨回归温和,像是在跟自家人商量家事:
“此举看似稍缓,实则为更快、更稳地达成呼应袁公、共诛国贼之大业。
诸位所助粮秣,每一粒,皆是为早日实现此目标而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给出具体的北伐时间表,但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没有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打赢,但把“为什么不能现在打”的理由说得让人无法反驳。
这时,徐庶再次开口。
他的语气比方才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点商量的意味,像是在跟人谈一笔买卖。
“左将军仁厚,体谅诸位难处。
故而此番筹措粮草,并非摊派,乃是‘劝募’。
各家可视情出力,多者不拒,少者无咎。”
这话一出,台下几个世家代表明显松了口气。
不是摊派就好——这意味着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还有自行斟酌的空间。
但徐庶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且,左将军有令,凡捐助粮秣物资者,皆记录在册。
一则,作为日后之凭证;
二则,待王师克定,论功行赏,恢复州郡治理之时,于法度之内,对出粮之家,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