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会盟 下
“考量”二字,他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话音落下去,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台下这些浸淫地方势力多年的代表们瞬间就领会了——这不是捐粮,这是政治投资。
是未来的利益交换凭证。
每一石粟米,都是一份投名状;每一车粮草,都是一张未兑现的期票。
如果刘备真能在汝南站稳脚跟,甚至将来有所发展,那么今日的付出,或许能在税赋、仕途、土地权益等方面得到翻倍的回报。
可要是他站不住呢?
这个“或许”值多少钱,风险又有多大,每个人心里都在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有人微微眯起了眼,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有人端着陶碗却不喝,只是拿碗沿抵着下唇出神。
一直沉默的黄家代表忽然开口了。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相白净,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眼珠子转动时带着一股子商贾般的精明。
他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客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徐军师此言,甚为公道。只是——”
他顿了顿。
这一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
他的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像是在谈一笔买卖,每一寸让步都得仔细丈量过。
“我等家族产业、佃户、庄园散布各处,如今曹军未靖,地方不宁,输送粮草,恐途中多有险阻。
且,家族内部也需供养,若输出过多,恐自家根基不稳……”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恰到好处地收住了尾音。
但那意思很明白——我们可以给,但怎么给、给多少、路上出了事谁负责,这些都得掰扯清楚。
别到时候粮送出去了,半道被劫了,损耗还得算我们的。
这笔账,得算在明处。
刘备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笃定:
“黄先生所虑极是。
粮草输送,自有我军派兵护送,确保平安抵达。”
随即他看了一眼徐庶。
徐庶顺势接口,语气笃定:“凡真心助军之家,其庄园、坞堡,左将军愿视为义民所属,予以承认并原则上予以保护。
只要不资敌、不通曹,我军绝不侵犯。
甚至,若曹军或盗匪侵扰,附近驻军可视情况予以援手。”
他停了一拍,让这番话在众人耳朵里沉淀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块砝码:
“将来袁公与我主顺利击败曹贼——不用我说,袁公难道会让各家吃亏?”
这话问得巧。
他不说“我们会给你们什么”,而是把球抛给了袁绍——袁公会让你们吃亏吗?
不会。那你们还担心什么?
刘辟此时也粗声开口。
他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兵法韬略;
但他的话自有一种草莽的分量,像是钝刀子砍在骨头上——不锋利,却够重。
“俺是个粗人,但俺知道,刘豫州是干实事的!
对百姓好,对投靠的兄弟也仗义!跟着刘豫州,有盼头!”
他说这话时,声音洪亮,在场中回荡了好几息。
那几个黄巾头领纷纷点头,像是在替自家渠帅的话做注脚。
他们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们知道谁给他们饭吃,谁把他们当人看。
会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层一直紧绷着的氛围,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世家代表们低声交换着眼色,有人用眼神向邻座示意——那眼神里写满了盘算和权衡;
有人用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接一下,像是心跳的节拍;
有人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陶碗出神,仿佛那碗底的茶汤里能看出未来的走向。
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在飞快地盘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只是谁也听不见别人的算盘声。
袁家庶子与许家、黄家、周家那几位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虽然都是庶子,在族中说不上话,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谁都更想抓住这次机会。
平日里被嫡出的兄长压着一头,若能在这件事上立一功,回去后的地位或许就不同了。
袁家庶子终于代表性地开口。
他年纪最轻,可袁家的牌面最大,这话自然由他来说。
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腰背也微微往前倾了倾,不再像刚才那样端得笔直。
“刘豫州思虑周详,徐军师安排妥当。
匡扶汉室,响应袁公,本是我等分内之事。
只是具体数目、输送方式等细则,还需容我等遣人与家中长辈商议,尽快给左将军一个答复。”
“尽快”二字用得巧,既显得积极,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至于多快,那得看家里怎么商量。
刘备含笑点头,十分体谅:“正当如此。”
说完了粮秣的事,袁家庶子话锋一转,提起了军事方面的疑问。
“刘豫州,当下北方战事焦灼,北伐的事,豫州是否也透露点消息,这样大家也安心些。
光一句‘整军经武’,别的不说,我家可不好向明公那边交代。”
他口中说的“明公”,自然是指袁绍。
徐庶微微一笑;开口接话道。
“袁公子莫急。
今日大家来此,皆是为了响应袁公,共伐曹贼。
此事我主已有计议,诸位只需知道——不日我大军必将北上,取阳安和郎陵,以便打通北上道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然后他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像是在替刘备的话盖上一枚无形的印章。
“如此说,诸位可满意?”
校场上安静了一息。
袁家公子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尴尬,也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既然徐军师如此说,我等自是相信的。
此事我自会遣人回去详细向我袁家长辈如实禀报,想来等袁公那边收到消息,也会满意的。”
其他人急忙附和,纷纷表示唯刘备马首是瞻。
刘备摆了摆手。
场面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这才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比方才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位,今日说是会盟,也是交友。
诸位的难处,备十分理解。
既然正事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让诸位一睹我军军容——”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相信诸位看过我军的雄威后,会更加认可备的想法。”
说着他举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清脆,在校场上空回荡。
简雍立刻从席上站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三角小旗。
他大步走到高台前方,动作干净利落,将小旗挥了两下。
旗帜在风中招展,像是一道无声的号令。
“呜——”
苍凉的号角声随着旗子的落下响了起来。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从校场边缘传来,贴着地面滚动,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随即响起。
只用了不到十息的时间,三部的士兵在校场中央集结成了三个方阵。
紧接着,三个方阵又合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方阵,像是三股细流汇入了一条河道,严丝合缝。
一个身穿绛红军装、披挂铠甲的将领跑步出列。
他身上的甲片在奔跑中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头上的璎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的光泽。
跑到方阵正前方,他脚跟一并,靴底磕出一声脆响,随即转身面向高台,抱拳朗声道:
“回禀主公,黑虎军一营一部、二部、三部,集合完毕!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