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曹军之困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递。
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悉索声,每个人都看得认真——条款清晰,并无模糊或苛刻之处;
核心便是刘备对各家的承诺以及同心伐曹的盟誓。
措辞公允,条理分明,没有咬文嚼字的陷阱,也没有含糊其辞的漏洞。
对世家而言,这更像是一份保障书和投资协议;
对刘辟等武装力量,则是正式获得了官方认可和编制。
仔细审阅后,无人提出异议。
这个时候,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刘备率先提笔。
他执笔的姿势端正而沉稳,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墨,然后在首卷帛书上郑重写下:
“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刘备”。
写完后,他从腰间解下随身印信,蘸了朱砂,在名字下方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刘辟略通文字,也走上前来,接过笔,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又蘸了朱砂,在名字旁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世家代表们纷纷取出随身小印,蘸着朱砂,盖在了盟约上。
待到所有帛书收集齐备,徐庶仔细查验,一份一份地翻看,确认无误后,对刘备点了点头。
刘备面容一肃,再次举碗。
碗中已被重新斟满酒水。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他的声音朗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
“刘备今日,与汝南义士刘辟,及汝南诸位于此盟誓:
同心协力,共诛国贼曹操及其党羽满宠等,拯黎民于水火,复汉室之威仪!
若有背盟忘义、通敌害友者——天人共戮,死于刀箭之下!”
“同心协力,共诛国贼!”刘辟大吼。
“同心协力,共诛国贼!”台上众人,无论真心几分,此刻皆热血上涌,齐声应和。
众人饮尽盟酒,将陶碗重重顿在案几之上。
砰、砰、砰——一片砰然之声此起彼伏,像是战鼓在擂动。
刘备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面孔。
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脸上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映着校场上空逐渐炽烈的阳光,清澈而坚定。
“盟约既成,诸位,请继续开怀畅饮!今日,我等不醉不归!”
宴席的气氛,至此终于真正热烈起来。
与刘备这边渐入佳境的气氛不同,官渡大营里的曹操,此刻正颇为头疼。
自回到官渡大营以来,他与袁绍在黄河两岸已多次交锋,战局一日比一日胶着。
前些日子为了防备南阳方面,他让夏侯惇去换回于禁并驻守宛城;
又遣夏侯渊与乐进率五千步骑绕道袁绍后方,烧了他几十个屯点,试图以此延缓袁绍的进攻步伐。
火是烧了,屯是端了,可袁绍的家底实在太厚——烧了几十个屯点,他的粮草车队依然浩浩荡荡地从河北运来,水陆并进,昼夜不息。
反倒是曹军自己,粮道被袁绍的游骑骚扰得几度中断,前军将士的饭食已经从一日三顿减到了一日两顿。
而袁绍一方,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韧。
他不再像开战之初那样冒进,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把营寨修得如同城池一般,深沟高垒,箭楼林立。
双方在战场上越发焦灼起来。
曹军中军大帐。
土质的地面上摆了一张案几,若干张竹席。
曹操正端坐于案几之后,手里捏着两封书信和一份来自汝南的情报。
信是拆过的,帛书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大案前方,文武分坐两边。
文官一侧,荀攸、郭嘉、程昱、贾诩等人或敛眉沉思,或垂目不语;
武将一侧,曹洪、张辽、徐晃、乐进等人交换着眼色,都在猜测有什么事情发生。
曹操终于看完了书信和情报的内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书信和情报转手递给了荀攸,声音有些沙哑:
“大家都传看一下吧,然后说说该如何是好?”
荀攸双手接过,快速扫完。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文书递给身旁的郭嘉。
郭嘉接过时咳嗽了两声,以袖掩口,目光在帛书上快速移动。
程昱接过来时则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冷哼一声才回头看前面的内容。
贾诩最后接过,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读。
文书传到了武将一侧。
曹洪第一个抢过来,看完后脸就涨红了;
张辽看完,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徐晃看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乐进看完,“啪”地一拍大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袁绍欺人太甚!”曹洪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在大帐里炸开了;
“他袁本初算什么东西,也敢下战书要挟司空!”
“关云长也是忘恩负义之徒!”
乐进跟着站了起来,“司空待他不薄,他倒好,非要到汝南去找刘备!”
“云长……”
张辽开口说了两个字,又沉默了。
帐中没人接话。
关羽这个名字,在曹营向来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人人都知道他的分量,人人都知道他的心思。
曹操面无表情,闭目静坐了片刻。
待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才睁开眼睛,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袁绍要亲自挂帅,与我决一雌雄。
眼下袁军攻势猛烈,我军虽得夏收喘息,粮草不足仍然是大问题。
士兵疲于奔命,长期对峙,我军已是越发艰难。”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刘备又在汝南作乱。
我虽已安排曹仁率军南下平叛,但结果怎么样,也不好说。”
他拿起案上那封关羽的亲笔信,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
“云长又在此刻要离我而去。
三事并至,如之奈何?”
帐中沉默了片刻。
荀攸率先开口:“司空,三事需分而视之。”
“其一,袁本初下战书,名为挑衅,实则急躁。
官渡相持已近半载,袁军攻势越发猛烈;
以袁绍雄厚家底,若他稳打稳扎,则我军危矣。
可他偏偏要向司空下战书,其欲速战之心,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此于我而言,反是良机。
袁绍急躁,便会有破绽。
他若一直稳下去,我们反倒无从下手。”
曹操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荀攸略微沉吟,继续道:“其二,刘备在汝南。
满伯宁、李文达的情报详实。
刘备新练黑虎军,虽不知战力如何,但令行禁止,对百姓秋毫无犯。
观其行事,步步为营,先稳根基,再图北上。此人——”
他停顿了一息,选了一个很重的词:“已有成心腹之患的趋势。”
帐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腹之患——荀攸很少用这样的字眼。
“其三,”荀攸声音放轻了些,“云长去意已决。
其书信辞恳意切,言明‘誓不背刘’,又不忘司空厚恩。
此人性情,司空深知——强留其人,也难留其心。”
程昱接过话头,声音冷硬如铁。
他说话向来不绕弯子,这次也不例外:“公达所言甚是,然轻重缓急需明辨。
袁绍乃大敌,刘备乃疥癣之疾。
然疥癣不治,亦可溃体。”
他拿起那份汝南情报,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
“满宠报——刘备军攻下安城,对百姓秋毫无犯。
此非流寇所为,乃有长谋也。
其不急于北上攻阳安、郎陵,反抚辑安民,此深根固本之策。”
他抬起头,那双冷峻的眼睛看向曹操:“若任其坐大……”
程昱没有说下去,但帐中每个人都懂那未竟之意。
曹洪早就按捺不住了,霍然起身抱拳:
“末将愿领一军南下,协助子孝!
旬月之内,我二人必提刘备首级来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