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威服
主位既动,台下众人也纷纷执箸。
炙羊肉一入口,许多人的眼睛便微微睁大了。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表皮是一层薄薄的焦壳,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喀嚓声,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要化在舌尖上。
肥瘦相宜,油脂和瘦肉交错分布,每一口都是两种口感的交融。
最关键的是,羊肉中半点不含盐巴的涩味,也不知是用了何种手法,竟是满口浓香,余味悠长。
土鸡汤色泽金黄,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油花,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鸡肉炖得刚刚好,颇有嚼劲,嫩而不柴;
汤汁入口异常醇厚鲜美,汤体浓而不腻,鲜味一层一层地在舌面上铺开。
顺着食道滑下去,仿佛将清晨跪坐许久的微寒都驱散了,胃里暖洋洋的,很是舒坦。
炒野菜青翠欲滴,色泽油亮。
咬下去爽脆可口,菜香和油脂的香味交融在一起,竟然比家中精心烹制的羹汤也不遑多让。
有人吃了一口野菜,愣了一息,又夹了一箸。
就连那碗看似平平无奇的粟米粥,也煮得稠糯适中;
米粒颗颗分明却又入口即化,米香十足,带着一股子粮食最本真的清甜。
更让一些细心的世家代表暗暗心惊的是——这宴席并非只做给他们看的。
目光所及,远处那些轮值站岗的黑虎军士兵,也在换防后于各自哨位旁默默进食。
他们手里的陶碗中,盖在粟米粥上的菜肴,竟与台上众人一般无二。
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是他们碗边没有那壶浊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备并非打肿脸充胖子,刻意准备盛宴款待他们。
这支军队的日常伙食,便已如此。
养这样一支吃得饱、吃得好、训练如此苛严的军队,需要何等财力、物力与组织力?
再联想到方才那令行禁止、杀气冲霄的军容——许多人心头的天平,在美食与震撼的双重冲击下,又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刘辟吃得唏哩呼噜,畅快无比。
他夹了一大块炙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感慨:
“主公治军,俺老刘是彻底服了!
兵强,饭食也好!弟兄们跟着主公,有奔头!”
他这话说得直,没有半点修饰,却引得身旁几个黄巾头领连连点头。
那个黑脸汉子嘴里还塞着半块肉,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看向刘备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意味。
袁家那位庶出公子吃得文雅。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竹箸使唤得极为娴熟,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每一个步骤都规规矩矩。
但他下箸的速度却不慢。
借喝酒的间隙,他与身旁几家的年轻人再次交换了眼色。
这一次,彼此眼中少了许多犹豫和观望。
陈兴闷头吃肉,筷子使得飞快。
昨天那点不快,似乎在美味的炙羊肉和绝对的军事实力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想起昨夜刘备虽没传他宴饮,却也遣人送来了饭食——
那碗红烧肉的味道,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忍不住咽口水。
他甚至觉得,昨晚那份比今日的还要好吃些。
徐庶和简雍陪着刘备,细嚼慢咽,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徐庶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台下众人,将他们的神态变化一一收于眼底。
简雍则脸上挂着惯有的圆融笑意,时而向某位世家之人举起酒碗致意,对方连忙端起酒碗回礼;
气氛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够让每个人都觉得被照顾到了。
待众人吃得七八分饱,食速渐缓时,刘备放下了竹箸。
用一方素巾拭了拭嘴角。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酒食虽薄,情谊乃厚。”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老友谈心:“备,漂泊半生,深感世事维艰,亦知信义之重。
今日蒙诸位不弃,聚于此地,共商大计。
方才军阵演练,非为耀武,实是坦诚相待,让诸位知晓——备虽兵微,却有一战之心、敢战之勇,亦有几分安民保境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诚恳,逐一看向台下诸人。
那目光在刘辟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在汝南世家代表们脸上各自落了一落。
“刘渠帅深明大义,率众来投,共扶汉室。
此乃雪中送炭之情。备,铭记五内。”
他朝刘辟方向微微颔首,动作不大,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刘辟激动地抱拳,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几分:“主公言重了!辟等愿效死力!”
刘备点头,继续道:“在座诸位乡贤,或为汝南栋梁,或为地方豪杰。
汝南之苦,曹贼与满宠之虐,备亦感同身受。
今日之会,非是刘备要借诸位之力以谋私利,实是欲与诸位,及汝南万千黎庶——共谋一条生路,打出一片可安居乐业之天地。”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也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才元直已言,粮秣筹措,全凭自愿,多寡皆情,绝无强征摊派。
备在此,可再添一言——”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在校场上空回荡:“凡今日与会,愿与备同心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
只要从今往后,遵我号令,不行悖逆害民之事,便是我刘备之友,是我军中袍泽之后盾!”
“我军法令,首要便是‘秋毫无犯’、‘公平交易’。
诸位的田产、坞堡、商铺,只要合法经营,皆受保护。
过往与各方势力之纠葛,只要从今断绝——备,概不追究。”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诺,天地可鉴,诸君共听之!”
袁家公子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此刻该代表世家们做出更明确的表态了。
刘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再不回应,就不识趣了。
他离席起身,动作庄重而克制,整了整衣冠,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朝着刘备郑重一揖。
“左将军信义着于四海,仁德布于四方。
今日一见,更知所言非虚。
我汝南袁氏,深受国恩,又蒙本家明公信重嘱托,敢不竭力?”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在此,代我汝南袁氏一脉,愿遵从左将军号令,竭力筹措军资,共抗国贼曹氏!
具体数目,三日内必给左将军与徐军师一个答复!”
他一带头,陈、许、黄、周几家年轻人也纷纷离席起身。
一个接一个地抱拳表态,语气比之前诚恳急切了许多。
中小世家代表和那些部曲头领也争先恐后地表态。
刘备起身,双手虚扶,连声道:“诸位请起,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慰,“有诸位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待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了。
少了许多猜忌试探,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徐庶适时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既蒙诸位信任,愿与我主共举义旗,今日之会,当有盟约,以昭信义,以定名分。”
他轻轻一挥手,早已准备的亲兵捧上数卷洁白的帛书,以及笔墨、朱砂等物。
帛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笔墨整齐地码在案上,朱砂鲜红如血。
“此乃盟约草案,列明各方权利义务,大体如左将军方才所言及之前所议。
请诸位过目。
若无异议,可署名用印,或签字画押。
自此,我等便是戮力同心、共抗曹贼的同盟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