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天命之争
帐中落针可闻。
方才贾诩那番话的余响,似乎还在空气中嗡嗡地回荡着。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邻座也在往自己这边看。
这番话,与郭嘉昔日“十胜十败”之论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简洁,更锋利,直指要害。
郭嘉说的是“袁绍有十败,丞相有十胜”,那是全面铺开的对比;
贾诩却只取了四个论点,便将一切归结于此。
像是把一团乱麻一刀斩断,断口干净利落。
曹操凝视贾诩良久。
他的目光复杂得很——有激赏,有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这个从张绣那里投过来的人,平日里寡言少语,像个影子一样坐在末席,可一张口就能把话说到根子上。
他忽然抚掌而笑,笑声爽朗而畅快。
“文和一言,如拨云见日!实是令人畅快。”
良久,曹操敛去笑容,面容恢复了正色。
他把案上的文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身前一片区域,像是在为自己腾出一片思考的空间。
“文和之论,深得吾心。”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沙哑比方才更重了些,
“然兵事凶险,不可不慎。
袁绍虽有其短,而今大兵压境,我军士卒疲敝,难以应对。
今其下战书,我若避而不战,军心必沮。
若战,又难以把握必胜之机。故而头疼矣。”
他看向荀攸:“公达,你以为孤该如何应对?”
荀攸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可应战,然不可急战。
袁绍求速,我偏求缓。
主公可率主力与袁绍相持,正面顶住他的攻势,不让他寸进。
同时继续遣小股精锐扰其粮道,袭其营寨,疲其兵卒;以待局势转机出现。”
曹操点头,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转头看向郭嘉:“刘备之事,奉孝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郭嘉方才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咳嗽,此刻正用袖口掩着嘴角。
待咳嗽平息,他才放下袖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当务之急,在全关羽之心,安汝南之患。
云长重义,丞相可厚赠之,彰君之度。”
他缓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继续道:“刘备在汝南,根基未稳。
汝南世家向来是墙头草,可令满太守、李将军暗中行事,离间其与诸姓。
待其内乱自生,再以兵临之,事半功倍。”
程昱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关羽万人敌,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昱以为,当强留之!”
曹操摆了摆手。
“云长心事,我岂不知?
况且,此各为其主也,只恨未能早遇云长耳。”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决然:“云长,我放之。
非独为其忠义,更为天下才俊知我曹孟德胸襟。”
他看向贾诩,语气转为郑重:“文和初来,便献良策。
今以一事相托——汝南分化之事,文和可愿与仲德共谋之?”
贾诩躬身,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敢不从命。”
曹操又对曹洪道:“子廉,你整备兵马,看好大营。
不日我将亲率诸将,与袁本初周旋。”
“末将领命!”曹洪抱拳,声音洪亮。
最后,曹操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三份文书上。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今日之议,诸君皆尽心矣。
然此事重大,不可不谋于文若。”
他看向程昱:“仲德,取帛书来。
我当亲笔致文若,问计于他。”
程昱亲自取来帛书和笔墨,在案上铺展开来。
洁白的帛书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笔墨的气息清冽而微涩,在帐中散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曹操执笔,沉吟了片刻。
笔尖悬在帛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很多话不能说。
落笔后,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除了特意让荀彧传达各方,放关羽离去的嘱咐外。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和两难,像是在对一位老友吐露心声。
最后写道——
“……绍兵多粮足,备又作乱于后。
内忧外患,交相逼迫。
吾虽有心与绍决死战,然恐力有不逮。
文若镇守许都,统筹粮草,深知大局。
今之事,当何以处之?望文若教我。”
这封信的语气,与他平时在下属面前展现的果决和自信截然不同。
语气里隐隐有一丝退缩之意。
写罢,他搁下笔,亲手封缄。
在封口处按上了自己的印信后,他将信交予亲兵。
“六百里加急,送许都荀令君。
不得有误。”
亲兵双手接过帛书,抱拳应诺,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待亲兵离去,曹操方长叹一声。
“云长此刻,当已离开许都了吧?”
郭嘉轻声应道:“按日程,应是前两日便走了。”
曹操默然良久。
忽然,他笑了。
“也好。天下之大,终有再会之日。”
他收回目光,转身面对帐中文武。
“诸君!袁绍战书已下,大战在即。
自今日起,各营整军备战,不得懈怠!都去忙吧。”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然后纷纷起身离去。
“奉孝,你留一下。”
曹操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帐中很快空了下来。
曹操屏退了左右,帐中只剩下他和郭嘉两个人。
他这才抬起头,饱含关怀的看了郭嘉一眼。
“奉孝,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要不回许都静养一段时日?”
郭嘉抱拳:“主公,某只是偶感风寒,军中医者已经看过,过两日便好。
当下主公正是用人的时候,嘉怎可因小恙而离去?”
曹操点了点头。
话锋一转,问道:“奉孝,你说刘备在汝南所为,真是出自那陆小子的手笔么?
不知为何,自从看了满伯宁送来的文书,我这心里有些不踏实。”
郭嘉抱拳,目光也沉了下来:“主公,不管刘备所为是否出自陆渊,他背后肯定是有高人的。
况且刘备攻打安城仅出现了五千兵力——根据线报,袁绍拨给他的有近万人,就算有所逃散,也不可能只剩下五千。
按照汝南那边的描述,那黑虎军可不像是乌合之众。
若两支军队不是出自一处,刘备肯定还有后手。”
曹操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声音刻意压低。
“当下我军艰难。孤若是退守许昌,再图后计,不知可否?”
郭嘉闻言,脸色陡然大变。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之快,竟不像一个正在病中的人。
他抱拳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声音却比方才高了三分,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力道:
“主公,万万不可!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下虽艰难,然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气,誓要在主公的率领下与袁绍一争长短。
大家都相信,跟着主公早晚一定能战胜袁绍,故而即便日子艰难些,也愿意跟随。
若知主公有退守之意,心气散了——那可就全完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紧了一分:“再者,主公与袁绍,争的乃是统一北方的机会,属天命之争。
这是万万不能退却的。退,则万劫不复!”
曹操凝视郭嘉良久。
他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了的脸;
看着那个平日里谈笑风生、此刻却几乎是声嘶力竭的病弱谋士。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孤有奉孝,何愁天下不竟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之语,出自吾口,入于汝耳,万不可有第三人知之。
还望奉孝知悉。”
郭嘉立刻抱拳,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主公放心,嘉知晓轻重。”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郭嘉起身,走到帐帘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已经重新埋首于案上的文书中,看上去颇有些孤独而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