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祥瑞

南阳，丹水县。

太阳已经西斜，余晖从远处的山脊上漫过来，将丹水河面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金红绸缎。

民安堂后院的老槐树被晚风拂得沙沙响，树影在地上摇晃，碎了一地的光斑。

陆渊在县令范平的陪同下，刚从丹水公学的工地视察回来。

他的靴面上沾着工地上的黄土，袖口也蹭了一小块泥渍，但他浑然不觉，边走还边跟范平讲解着学堂的朝向和采光要求。

推开民安堂后院的木门时，他微微一愣——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姬家，杜家，刘家，范家。

各家年轻一辈的继承人和他们的孩子，应他的邀请上门来做客。

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女眷们坐在另一侧的竹席上轻声交谈；

孩子们则围着院子角落里那两头懒洋洋的猛兽，兴奋地叽叽喳喳。

事情还要从早上姬怀道等人离开后说起。

自从民安堂和霓裳阁开起来以后，通过这两处求助、被安排到丹溪里做工的贫苦人家着实不少。

这些被帮助的人家中，有一户是丹水上的渔民，父子二人撑一条旧船，在河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

昨夜那渔家的孩子下网时，竟在丹水中捕到了一条丹鱼。

传说中，丹鱼自带红光，夜如灯火，取其血液涂在脚底，便能让人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这传说在丹水两岸流传了不知几百年，老辈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谁也没亲眼见过。

那孩子捉到后，兴奋得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抱着鱼一路小跑来了民安堂——

不为别的，就是想献宝，想用这条传说中才存在的鱼，来感谢民安堂对他家的帮助。

这事被路过的百姓瞧见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工夫，丹鱼现身民安堂的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丹水县城。

当地几大家族听说后，纷纷上门拜访，一个个拱手作揖，言辞恳切，都表达出了同一个意思：

丹鱼乃天降祥瑞，正应了丹水县兴旺之势，理应设宴相庆，请陆长史务必赏光。

陆渊听完这些请求，笑了笑，干脆就让人传话回去：

不必各家破费设宴，今晚都到民安堂来吧，我请客，咱们吃烧烤。

这才有了当下满院齐聚的一幕。

几张案几拼接成了两张长桌，在院中一左一右摆开。

地上铺着干净的竹席，席边摆着几樽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小型方鼎，此刻被擦得锃亮，鼎腹内堆着黑亮的木炭。

几家的仆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正蹲在鼎边生火引炭，另一拨则围坐在廊下，用削好的细竹签将腌制好的肉块一块一块地穿成肉串。

炭烟袅袅升起，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打了个转，被晚风吹散。

院子的东侧，华佗正陪着姬家和刘家的两位继承人下象棋。

棋盘和棋子都是木匠新做的，打磨得颇为光滑。

华佗执红，姬怀安执黑，两人正在楚河汉界两侧杀得难分难解。

刘凌坐在一旁观战，手里端着杯茶，不时抚须点头，偶尔插一句嘴，三人有说有笑。

西侧的竹席上，苏云卿和谢氏与杜家的继承人及各家女眷围坐叙话。

妇人们的声音轻而密，时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笑声，不知说到了什么趣事。

苏云卿正拿着一块布料给杜家女眷们看，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照得那布料的纹理纤毫毕现，几个妇人凑近了端详，啧啧称奇。

院子最热闹的角落当属南墙根下。

孙峦、圆圆和崔钰正带着各家的同龄孩子与虎兄虎嫂玩耍。

虎嫂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半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几个胆大的孩子正伸手去摸它的耳朵。

虎兄则蹲坐在一旁，威风凛凛地环顾四周，偶尔低下头让圆圆挠一挠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孩子们又怕又爱，缩回手尖叫，叫完又忍不住再伸过去，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见陆渊和范平推门进来，姬怀安、杜月明、刘凌三人同时起身，拱手见礼：“见过陆长史，见过范县尊。”

陆渊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棋盘上：“不用多礼。

这象棋怎么样，可还能玩得习惯？”

三人中唯一的妇人杜月明笑道：“这象棋倒和六博差不多，比围棋简单些，玩起来颇有趣味。

只是这‘楚河汉界’，颇有些影射汉初楚汉之争的意味，怕是有些忌讳。”

她说完，眼中带着几分试探看向陆渊，嘴上说的是忌讳，语气里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担忧。

陆渊不以为然地摇头：“杜家姐姐，都天下大乱了，哪还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游戏嘛，好玩就成。

楚河汉界，不过是借个名头罢了，谁还能从棋盘上读出什么谋反的意思来？”

杜月明听到陆渊张口就叫她“姐姐”，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满脸都是笑意，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陆长史说笑了，老身都年近三十了，当不得你一声姐姐。”

陆渊却是正色摆手：“杜家姐姐乃女中豪杰，你的事迹我早有耳闻。

能以女儿之身成为杜家继承人，掌一姓之权柄，理一族之事务，当为妇人表率。

再说，我年纪本来比大家都小，叫一声姐姐也分属应当，何必推辞。”

刘凌和姬怀安也急忙顺势附和。

姬怀安拱了拱手，笑容满面：“陆长史说得是，谁不知道杜家大娘是说一不二的豪杰？

杜家上下，哪个不对大娘子心服口服？”

范平也抚须而笑，从旁补了一句：“月明夫人好福气，能收下陆长史这样的兄弟，那是常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

杜月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众人热络了一阵，陆渊这才环顾院中，朗声道：

“诸位可与我师父再去研究会象棋，今天是我请客，诸位都是客，我当亲自下厨炒两样小菜为诸位助兴才是。”

他说着便将外袍脱下，随手递给了闻声走过来的小茹。

小茹接过袍子，熟练地搭在臂弯上，又伸手替他整了整内衫的领口。

陆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匀称的小臂，转身大步走向后院的厨房。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像这位一样的还是第一次。

都说君子远庖厨，这位陆长史倒好，说下厨就下厨，挽袖子的动作比厨子还麻利。

不久，厨房里便响起了锅勺相碰的脆响。

炊烟从厨房顶上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就从厨房的门缝和窗棂中弥漫了出来。

几种香味交织在一起，顺着院子里的晚风飘散开来；

勾得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都忍不住停下了手，吸着鼻子往厨房的方向张望。

很快，小茹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搁着两陶盆热气腾腾的豆花鱼——

盆中的豆花鱼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的豆花裹着嫩白的鱼片；

汤汁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热气蒸腾而上，在夕阳下化作一缕缕白雾。

接着是两盘小炒猪肝，肝片切得薄而均匀，与姜丝和葱丝同炒，酱色油亮，香气霸道。

再然后是两盘韭菜炒鸡蛋，蛋块金黄蓬松，韭菜翠绿鲜嫩，是最家常不过的搭配，可那股子锅气却浓郁得让人舌根发酸。

最后，陆渊亲自拎着一个食盒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那食盒是竹编的，分上下两层，被他稳稳当当地提在手里。

他叫住正要转身回厨房的小茹，将食盒递了过去。

“让阿仁将这三道菜送去给早晨献鱼的渔家。

就说我感谢他家的一片心意——这鱼，也合该有他家一份口福。”

小茹接过食盒，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去了。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口，院中的空气便微妙地变了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