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烤肉飘香

姬怀安、杜月明、刘凌三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转头看向陆渊。

姬怀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杜月明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刘凌则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在陆渊脸上停留得格外久。

陆渊留意到他们的视线，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子，一边笑着解释：

“这丹鱼我虽从未见过，但摸其肉质，观其纹理，细腻紧实，应是河鲜中的上品，滋补佳馔。

我特意做了这道豆花鱼，让大家一同品尝一番。”

三人闻言，竟是一时都呆住了。

良久，姬怀安猛地一拍大腿：“长史大人！你这，这——未免有些焚琴煮鹤了！

那条丹鱼有将近三尺长，遍体红光，分明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之物，怎能如此……如此糟践！”

他说这话时痛心疾首，倒不是愤怒，而是发自内心的惋惜。

杜月明也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比姬怀安柔和些，却同样透着掩不住的遗憾：“可惜了。

竟不知长史大人何时让人将鱼给杀了。

丹鱼难得，有缘一见已是福分，岂能……”

她话说了一半，竟是悲从中来，声音哽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神色，倒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被人拿来当了镇纸。

刘凌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范平一眼，对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既不吃惊，也不惋惜，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刘凌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陆渊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轻慢，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和而笃定的从容。

“世间祥瑞，多有穿凿附会之嫌。

这鱼生得大些，颜色奇些，便被人奉为神明，世代传说——可诸位仔细想想，丹水里有丹鱼的传说传了多少年了？

这些年丹水两岸的百姓，可曾因为河里有一条丹鱼就多打了一斗粮、多穿了一件衣？”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语气轻快而坦然：

“这鱼看起来就肉质鲜美，能入我等口中，岂不也是它的福气？

与其让它死在水桶里，烂在泥土中，不如让大家尝尝鲜。”

刘凌终于忍不住开口：“长史这般处置……不怕寒了大家盼祥瑞的心？”

这话问得巧，也问得准。

院中静了一瞬，连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都似乎远了几分。

几家的继承人都看向陆渊，目光中既有不解，也带着几分藏在客气之下的试探——

他们来赴宴，本就是想借这条丹鱼来讨好陆渊，试探他对各家合作的态度。

如今鱼被吃了，这话题还怎么往下接？

陆渊将擦手的布巾递给小茹，然后在拼接成的长桌旁随意坐下，抬手示意众人也入座。

他的语气平静却认真，像是从闲聊忽然转入了正题。

“刘兄问得好。”

他看向刘凌，目光坦然而明亮：“那我反问一句——诸位盼的，究竟是那条鱼，还是丹水两岸能吃饱饭、穿暖衣的日子？”

三人对视了一眼。

姬怀安抬手理了理衣襟，率先迟疑道：“自然是……盼太平富足。

可祥瑞乃天降吉兆，正说明长史的治理上合天心，百姓归附，这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陆渊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可若把希望寄托在一条鱼身上——今日有丹鱼，大家欢欣鼓舞；

明日鱼跑了、死了，或者根本就没出现过，那是不是就说明老天爷不眷顾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个问题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众人心上。

没有人接话。

陆渊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朝院里候着的仆从们招呼了一声：

“酒水、饮子端上桌案，大家开宴吧——咱们边吃边说。”

仆从们立刻忙碌起来。

一坛坛用陶瓮封着的浊米酒被端了上来，坛口的封泥被拍开，清甜的米香立刻弥漫开来。

另有一壶壶深红色的梅子饮——那是用丹溪里特产的野梅子熬制的，加了一点糖，颜色澄澈如琥珀，入口酸甜生津，是专为女眷和孩子们准备的。

陶碗和竹杯流水般摆上了长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渊起身，走到一只燃烧着炭火的方鼎边。

鼎中的木炭已经烧得通红透亮，一块块炭叠在一起，缝隙间流淌着熔岩般暗红的光。

热浪蒸腾而上，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微微飘动，隔着一尺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

暮色正从院墙上方一寸一寸地压下来，鼎中的炭火便显得格外亮；

像是一小片被囚禁在青铜腹中的晚霞，在渐浓的夜色里固执地燃烧着。

鼎口上横铺着几根打磨光滑的铁棍，棍身被炭火烤得隐隐发蓝，铁棍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隙，正好架得住竹签。

他弯下腰，对几家过来帮忙的仆从们解释道：“鼎中发了炭火，鼎上铺了铁棍——

只需将腌制好的肉串架到缝隙上，来回翻动，烤到滋滋冒油、肉质熟透就成了。

很简单，不难。”

说着，他伸手拿过一把竹签串好的肉串。

仆从们一早就穿好了——肥瘦相间的猪肉块、鹿肉块和羊肉块被切成拇指大小，各自在特制的酱料中腌足了时辰。

酱料是他亲自调的，酱清打底，加了碾碎的花椒末和姜葱汁，还搁了一点蜜糖提鲜。

肉块在酱料中浸了足足一个时辰，此刻每一块都均匀地裹着深红色的酱汁，在暮色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生肉特有的腥气已被酱香完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而诱人的咸鲜。

他将肉串一根一根地架在铁棍上，竹签与铁棍相触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炭火的热力从下方逼上来，隔着铁棍的缝隙直舔肉面。

肉块触到高温的瞬间，猛地发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嗞——”，像是肉在呼吸，在呐喊。

酱汁在高温下迅速焦化，在肉块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壳，颜色从深红转为酱褐，边缘开始微微起泡。

肥肉里的油脂被逼了出来，从瘦肉的纹理之间渗出，汇成一颗颗亮晶晶的油珠；

颤颤巍巍地挂在肉块边缘，终于坠下去——滴答——砸进炭火中，激起一朵转瞬即逝的火星。

火苗猛地蹿高一寸，又迅速缩回去，像是被这香味惊了一跳。

肉香混合着炭火的烟熏味，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霸道姿态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香气是立体的，有层次的——最先闻到的是炭火本身的木香，然后是油脂焦化的焦香；

接着是酱料中香料被高温激出的辛香，最后才是肉本身在炙烤中释放出的醇厚脂香。

几种香味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看不见的绳索，把院子里所有人的鼻子都拴住了。

仆从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随即有样学样，纷纷伸手拿起竹签，学着他的动作将肉串架在铁棍上。

一时间，院中同时响起了好几处“嗞嗞”的烤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合奏一首不成曲调却格外动听的乐章。

几道油烟同时从几只方鼎中升起，在鼎口上方盘旋片刻，被晚风一搅，便散作淡蓝的烟雾，在老槐树的枝叶下汇成一片缥缈的烟霭。

那股浓郁的烤肉香味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孩子们最先沦陷——方才还在南墙根下追着虎兄虎嫂玩得不亦乐乎，这会儿一个个停下了脚步，吸着鼻子往方鼎的方向张望。

虎兄似乎也闻到了肉香，抖了抖耳朵，从趴着的姿势缓缓坐了起来；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炭火上那些滋滋作响的肉串，尾巴尖不自觉地在地上扫了两下。

圆圆趴在桌子边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肉串；

嘴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方才喝的梅子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