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老太尉 下
不知怎的,周忠心下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来得莫名,像是一团棉絮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是因为这些年轻人的不成器?
还是因为自己在安城躲了几年,到头来还是被卷进了这漩涡?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压下那股躁意,方才开口。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温和;
“这世上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若刘皇叔真打算在汝南扎根,你们倒也不用那么担心。”
他看向袁良,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这个袁家的庶子,倒是有几分担当。
五个人里,只有他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也只有他还保持着几分镇定。
“你袁家倒是好运——就算破落了,还有你这样的苗子。”
周忠点了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们听我说完。”
袁良这才起身,再次向老太尉恭敬地行了一礼:“还请老太尉教我。”
周忠晃晃悠悠地跪坐了下来。
“都坐下吧,慢慢说。”
他的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五枚棋子。
这五枚棋子,分别属于五个家族,被各自家族的长辈放在了棋盘上。
他们的命运,取决于下棋的人怎么走,也取决于棋盘本身会不会被人掀翻。
“现下汝南五大族,袁、周的核心都早已不在汝南。
你们这些留在汝南的,说是族人,实则是守着祖宅的看门人罢了。
陈家、许家各有押注,黄家也自有谋划——派你们这些庶出的孩子代表家族参加会盟,本身就是对你们的一种考验。”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汤是冷的,入口微苦还带着姜的辛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当然,事有不顺,做切割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他凝视了几人一瞬,目光中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怜悯;
“你们心里也不要有怨气。
在这乱世,朝不保夕,身如浮萍,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若能借此机会上了刘皇叔这艘船,也未必不是好事。”
周忠不再多说,转头看向侍候在侧的四个老仆。
他挥了挥手,动作很轻。
“写给各家的书信老朽早已备好。你们这就去吧。”
那几个老仆行了一礼,依次从周忠手中接过书信,退了下去。
待仆从们的脚步远去,厅堂中安静了片刻。
周忠这才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老朽今年四十有五,却已白发苍苍,你们可知为何?”
也不等众人回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目光从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移开,飘向了厅堂角落里那片黑沉沉的暗处,仿佛在对着另一个时空说话。
“我亲眼看着大汉走向混乱——从黄巾之乱,到十常侍弄权,到董卓进京,到群雄割据。
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却无力回天。
就算官至太尉,位列三公,依然没能保全家小。
老妻死于乱军之中,长子早年被董卓截杀,幼子在逃难途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
我周忠,堂堂大汉太尉,只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甚至比方才还要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座的几个年轻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个人在把所有伤痛都嚼碎了咽下去之后,残留在嘴角的一抹苦涩。
“老朽心痛,但从未后悔。”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
“对大汉,我尽了忠。只恨身逢乱世,未能力挽狂澜,保住家人。”
说到这里,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光在闪动——那是洛阳城头的烽火,还是长安宫阙的烟尘?
没有人知道。
场中顿时再次安静下来,连窗外草丛里的虫鸣都似乎识趣地低了三分。
袁良几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恭敬地等待。
周冰的眼眶红了,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祖爷爷。
良久,周忠的声音再次响起。
与方才的苍凉不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几分嘱托。
“你们尚且年轻。
虽是庶出,家族给你们的培养并不少。
论本事,你们未必比那些嫡出的差。
若不想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就在刘皇叔麾下好好看,好好学。”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人脸上逐一掠过,最后停在了袁良身上。
“来日无论刘皇叔成败,你们都紧跟他的步伐。
如此,尚有一线生机。”
周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周忠摆了摆手拦了下来。
“今日会盟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冰儿带回来的那些菜肴,我也尝了。”
他提到那道菜时,唇角竟然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是一碗盖在粟米粥上的红烧肉,是周冰特意请求刘备军中厨子帮忙做来尽孝的。
周忠尝了一口,便知道这支军队不简单。
不是肉做得多好吃,而是能给普通士卒吃这样的伙食——哪怕是隔三差五,那也了不得。
“明日,应朝廷的要求,我会借机帮你们再试探刘皇叔一次。”
他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你们能在刘皇叔手下混到什么程度,能走多远,能爬多高——那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比坐下时更慢了几分。
他双手撑着拐杖,稳住身子,目光扫过厅中几个年轻人。
“行了,你们下去吧。老朽要休息了。”
他朝周冰招了招手,声音忽然变得温和。
“冰儿,过来扶我去休息吧。”
周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自家祖爷爷的胳膊。
隔着衣袖,他能感觉到那手臂的枯瘦,像是搀着一根干柴。
周忠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厅外走去,脚步迟缓而沉重,布鞋底在青砖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丈量自己余下的光阴。
袁良四人从周家出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繁星满天,银河像一条淡白的纱带横贯天际。
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更黑的轮廓,城头上几点火把的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几人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白日里在校场上那股热血沸腾的劲儿早就过去了,此刻被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心里也跟着凉了下来。
许仁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袁良,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也带着几分真诚的求助。
“袁兄,如老太尉所说,难道我们真的回不了家了么?”
袁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在许仁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向陈兴,移向黄丙,最后看向身后周家已经关上的大门。
“我也不知道。乱世中,谁能说得清楚呢?”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你看我们袁家,在汝南离散的离散,被杀的被杀。
我家嫡出的那些叔伯长辈,当年是何等的风光?
出入车马如龙,仆从如云。
可董卓一进京,天下大乱,那些风光便成了催命符。
谁家跟袁氏沾边,谁家就得遭殃。
如今虽有大将军在北方拥兵数十万,你们可知——我为何不愿去投奔他?”
黄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与袁良交情不深,但今日一番相处下来,他已经隐隐把这位袁家的庶子当成了主心骨:“还请贤兄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