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朱富回江东
千里之外的江东,细密的雨滴正从天上落下。
雨不大,是江南最常见的那种蒙蒙细雨,如牛毛,如丝线,落在屋檐上汇成水滴;
顺着瓦楞一滴一滴地坠下来,在庭前的青石板上砸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院中的几株新竹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一串串水珠。
曲阿,孙策的将军府中,今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从荆州襄阳南下、辗转回到江东的朱富。
书房中,孙策坐在上方的榻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坐姿随意却自有一股虎踞龙盘的气势。
他的身旁,周瑜正襟危坐,一袭月白长袍,头戴青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与孙策的英武豪迈恰成映照。
下方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朱家的朱然和陆家的陆绩——朱然身形魁伟,肩宽背厚,坐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陆绩年纪尚小,不过十一二岁,生得眉清目秀,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席上,双手搁在膝头;
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却掩不住眼底那几分好奇与期盼。
孙策榻后,立着两道绢纱屏风。
屏风上绣着山水云纹,薄如蝉翼,透过纱面隐约可见后面的人影。
细碎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是吴夫人和大小乔两姐妹刚刚走了进来。
吴夫人落座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屏风传了出来,大小乔一左一右侍立在侧,身姿绰约如画中仕女。
坐下后,吴夫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端庄与不容置喙的急切:
“我儿,既有你妹妹的消息,便快些讲来。
这些日子阿母心里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
孙策闻言,朝屏风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向堂下,开口说道:
“朱管事,人已经到齐了。
先给我们说说陆贤弟和我家小妹的事吧。
前些日子我们虽收到了贤弟和小妹的礼物,可你这主事人尚且滞留荆州;
底下的人回来说得也含糊,还是听你亲口讲讲更放心些。”
朱富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富态,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明而不失沉稳。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一路从荆州到江东,水陆兼程,风尘仆仆,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舟车劳顿的疲惫;
但精神却极好,开口时声音洪亮而清晰:“诺。将军且听小人细细道来。”
他直起身,目光微微上抬,像是在回忆那些日子的每一个细节:
“那日陆公子携大小姐来到军中……”
他从陆渊在军营中与朱治初次见面的场景讲起,讲到陆渊如何徒手制服发狂的战马,在路上给大家讲各种故事;
南下途中如何遭遇瘟疫,陆渊如何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疫区,大小姐又如何执意跟随;
讲到在南阳落脚后如何开荒垦田、安置流民、建起丹溪里那一方小小的基业。
每一件事,他都讲得极细,极慢,像是把那些日子又重新走了一遍。
话音落下,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密而绵长。
吴夫人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责怪,几分后怕,几种情绪拧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更多:
“你们这一路还真不容易。
那陆小子真是胡来——瘟疫也是能轻易碰的?
他要逞能便让他逞去,做什么还带着我家香儿!
要是我家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没完!”
朱富连忙转身朝向屏风,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语气诚恳而小心:
“老夫人放心,公子和大小姐都好着呢。
小人临行前,公子和大小姐还一再嘱咐,一定要将他们的境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夫人,免得夫人挂念。
大小姐还特地让小人带了一句话——她说,让阿母莫要担心;
她在外面跟着哥哥学了很多本事,等回来时要给阿母看看她的本事。”
这话说得很贴心,吴夫人听了,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责怪,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绩毕竟年纪小些,藏不住事,听到这里已是两眼放光,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子;
急切切地开口问道:“朱管事,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那庶兄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徒手与野兽搏斗,会医术,还能自己做新奇物件、美味食物?”
朱富转过身来,面向陆绩。
他看着这个与陆渊有几分眉眼相似的小小少年,目光温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耐心与慈爱:
“长公子,小人说的句句属实,绝不会欺瞒你。
公子也念叨着家里,此次小人回来,不单是为了送信,也是给陆家送生计呢。
公子说了,丹溪里新创的几样东西,江东这边也能学着做,赚了钱,就是陆家的进项。”
陆绩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朱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服的表情。
他撇了撇嘴,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不会吧?难道真被我打了一顿就开窍了?没道理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却偏偏让屋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绩斜了他一眼,朱然赶紧正襟危坐,闭上了嘴。
只有孙策和周瑜相顾无言。
实在是朱富讲的一些细节太令人惊叹了。
那些神奇的故事,什么《大汉西游记》《白蛇传》《封神榜》听起来像是神话,可朱富讲的神态,不像编造。
还有那些安置流民的方法:以工代赈,集体劳作,设立物资交换点等等;
每一个做法都看似简单,可串在一起,便是一套环环相扣的体系。
孙策和周瑜都是带兵理政的人,知道这其中的分量——管过人的人,才听得懂这里面有多少门道。
当然,他们能听出朱富隐瞒了一些东西。
但想到朱然送来的信件中隐约提及的内容,他们也不好追问。
吴夫人听到朱富的回应,心里气也顺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香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陆小子真准备带着她去辅佐那刘皇叔了么?”
朱富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些更不好答。
他斟酌了又斟酌,只得再次躬身,恭敬地答道:“老夫人,大小姐说了,等她安定了,就会回来探望您。
至于公子的决定——小人不敢轻易置喙。
小人离开前,公子尚且没有和刘皇叔见过面。
公子与大小姐的事,小人也不好过多追问。”
吴夫人却没有再说话。
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大小乔两姐妹一左一右,扶着吴夫人从后门离去了。
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当家主母的气度:
“好啦,你们聊正事吧。我们妇道人家就不掺合了。”
孙策急忙起身,朝着屏风方向拱手躬身:“恭送阿母。”
待吴夫人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孙策才重新坐回榻上。
他的神色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坐姿也更加随意了些,但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
他看了周瑜一眼,然后转向朱富,语气郑重而直接:
“朱管事,你把陆贤弟的想法再说说吧。
正好,孙、周、朱、陆,四家的代表都在场了。
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尽可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