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女兵
孙峦带着圆圆和崔钰,背着手,围绕着她们缓缓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是她看孙敬手下的军侯检阅士卒时学的,做得有些生涩,却也有模有样。
圆圆和崔钰跟在她身后,迈着小碎步,努力模仿着姐姐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这些女护卫的脸。
孙峦在八人面前站定,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几位姐姐可想好了?一旦担任了我们的护卫,以后可就是军职了。
训练苦不说,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你们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可以放你们回去,回制衣坊继续做工,没人会说你们半个不字。”
孙峦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八名女子站得笔直,目光却没有丝毫游移,没有一个人低头,也没有一个人去看同伴的脸色。
站在最右侧,身形最为高挑的女子率先开口。
她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小姐,我们想好了。
在丹溪里的这些日子,是我们被掳上山又得救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做工、吃饭、睡觉,不用提心吊胆,不怕……不怕被人当作牲口。”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涌上来的东西。
旁边一个脸颊瘦削、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女子接上话,语气比前者急促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冲动:
“徐老夫人和我们说过了——当小姐的护卫,以后是要加入女子军队的,是正经事,是军职!
我们……我们想换一个活法。
万一以后小姐带我们去剿匪,我们还能为那些……为那些死在山匪手里的姐妹报仇。”
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圆脸、眼圈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红肿的姑娘用力点头;
声音带着点哽咽后的鼻音,却一字一顿说得极用力:
“香儿小姐,我们不怕苦,也不……不是很怕死了。
在山寨里的时候,每一天都像已经死过一遍。
是陆先生,是丹溪里的大家,把我们又拉回来了。
现在能站着,能喘气,能穿干净衣裳,往后还能学着本事——死了也值了!”
孙峦静静听着,目光再次从她们每一张脸上缓缓掠过。
她看到了恐惧深处生出的勇气,看到了麻木之下重新燃起的微弱火苗;
也看到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抓住某种东西来证明自己存在的迫切。
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
她只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高挑女子面前,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家里,做过什么?力气大吗?”
女子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眼神却澄澈锐利如小豹子般的少女,认真答道:
“回小姐,我叫槐叶。
家里原是关中的农户,逃荒前……帮着爹娘种地、砍柴,力气有一些。”
“槐叶姐姐。”孙峦很自然地叫了一声,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槐叶垂在身侧的手腕。
她的手小,却握得很稳,指尖在槐叶手腕内侧的骨节和皮肤上按了按,又顺着小臂向上捏了捏肌肉。
这是跟华佗学来的,老先生平日里给病人诊治筋骨时,她在旁边看了不少,也帮着打过下手。
“嗯,骨架匀称,是干过力气活的底子。”
她松开手,又转向那个眼神清亮的瘦削女子,“你呢?”
“我、我叫苏禾,原是洛阳人。
家里开过织坊,还推过磨。”
苏禾连忙说,下意识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想让自己的身板看起来结实些。
孙峦点点头,又问了几人。
有种过地的,有在河边洗衣担水惯了的,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吃过苦,也有一把子力气。
问了一圈,孙峦退后两步,重新站定在八人面前。
她没有看旁边一直含笑不语的陆渊,也没有看好奇张望的圆圆和崔钰,只是对这八名女子说道:
“我哥哥,还有师父,都教过我一些强身和防身的法子。
他们说,想保护别人,先得自己能立得住,挨得了摔打,吃得了疼痛。
这不是绣花描红,是真要流汗,可能还要流血。”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少女的清脆,但语气里的分量,却让八个女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廊下的圆圆和崔钰也安静了下来,连小茹都放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布匹,认真地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和你们一起练。
一开始,不会很难,但绝不容易。
你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把你们当‘兵’看——不会因为你们是女子,就格外宽容。
做得好,有赏;学不会,跟不上,我会说,也会罚。
实在坚持不下去的,随时可以告诉我,我送你们回制衣坊,绝不责怪,也绝不让任何人说闲话。”
她目光扫过八张神色各异的年轻脸庞,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分量。
“但若你们能咬牙跟上,能学会教官教的东西,能拿起兵器——那么以后,你们就不仅仅是我、圆圆、钰儿的护卫。
你们会是第一批真正属于我们的‘女兵’。
我们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我们有什么,你们也不会少。
受了委屈,我来管;立了功劳,我来赏。
只要我孙峦还在一天,只要我兄长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再把你们当成可以随意欺辱的物件。”
院子里寂静无声。
圆圆和崔钰都抱紧了陆渊的腿,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们的香儿姐姐。
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崔钰则把脸埋在陆渊膝头,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小茹面带微笑,她总觉得孙峦此刻的样子是真的像一个小将军了。
槐叶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猛地抱拳:“槐叶,愿随小姐!”
“苏禾愿随小姐!”苏禾的抱拳比槐叶标准几分,声音也更高些,眼底那簇清亮的光像是被点燃了。
“愿随小姐!”其余六人的声音接连响起,有清晰的,有沙哑的,有带着颤音的,却没有一声犹豫,没有一丝迟疑。
陆渊直到这时才轻轻抚掌。
他笑了起来,声音温和而笃定:“好。香儿,人交给你了。
怎么带,怎么练,找你孙叔给你挑个得力的人协助你。
需要什么器械、场地还是人手,找小茹,或者直接跟我说。”
他看了一眼小茹,小茹立刻会意地点头。
她已经想好了,回头就从库房里给八个姑娘领崭新的铺盖、换洗的衣裳和训练用的布鞋。
孙峦转过身,对陆渊郑重地行了一礼:“是,哥哥。”
然后她重新看向八名女子,脸上那丝稚气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利落:
“今天先这样。
下午你们可以自己去街上走一走,买些用得着的东西。
明早辰时,过来集合。”
“是!”八人齐声应道。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又齐了几分。
槐叶等人行礼退下,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神。
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似乎还回荡着她们方才话语中的决心。
圆圆和崔钰松开了陆渊,跑到孙峦身边,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晃着,异口同声道:“香儿姐姐,你刚才好威风呀!”
孙峦摸了摸圆圆的头,又轻轻刮了一下崔钰的鼻尖,笑了笑。
那笑容里又恢复了属于少女的柔和:“要保护你们,不威风点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