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以人为本
大旗引领下,混合着黑虎精锐、黄巾旧部、世家私兵的队伍缓缓启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而浩大的声浪,踏上了通往北面阳安的尘土之路。
张飞驻马路口,一直看着兄长那杆渐渐远去的帅旗消失在眼前。
他方才收回目光。
他脸上那副在兄长面前的急切与躁动慢慢沉淀下来。
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一片寂静的黑色。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一字一句地落在三千将士的耳中;
“要的是‘巧胜’,是‘完胜’。
见机行事才是硬道理,遇事多商量。
若敌我力量悬殊,就以保存实力为重。”
他目光扫过四个军侯的脸,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范强!”
“末将在!”范强策马越众而出,抱拳等候命令。
“你向来机灵。袭扰粮道、绞杀斥候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换上黄巾的衣饰,这就出发吧。
记住了——见机行事。若敌军大部真出来了,你就往我埋伏的方向引。”
“得令!末将这就去了。”范强咧嘴一笑,拨转马头,朝自己那一部人马挥了挥手,很快便带着换好了黄巾衣饰的士卒脱离大队;
沿着河谷一侧的小路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林之中。
张飞看向剩下的主力。
他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发出一声雄浑的长嘶,鬃毛如黑浪般翻涌。
待马蹄重重落回地面,张飞的声音已如炸雷般在队列上空炸开。
“其余人,跟我走!”
他低吼一声,手臂猛地一挥,“绕开大路,穿林过壑,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整。
到晚上,再出发去既定的埋伏地点!”
“诺!”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响起。
所有人同时应诺,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是一拳砸在了山壁上。
黑色洪流悄然转向西北的丛林地带。
不过盏茶的工夫,便消失在了层叠的树影之中。
另一边,与张飞分开后,队伍沿着通往阳安的土路行进着。
徐庶一路上几次欲言又止。
他策马跟在刘备身后,眉头微微拧着,手指在缰绳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方才在岔路口刘备那番话,他听在耳中,心里便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吐不快,却又觉得在这行军途中,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开口,并不妥当。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策马紧赶几步,凑近了刘备,压低声音说道:
“主公,你方才那番话——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传出去说刘豫州允许麾下将士降敌而不罪,怕是对我军不利啊。”
刘辟也在另一侧策马跟了上来。
他的坐骑是一匹矮壮的黄骠马,步伐稳健,与徐庶那匹青骢马并肩而行。
他的声音比徐庶更低沉,带着一股子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警惕:“徐军师说得是。
末将在汝南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心反复——今日跟你是兄弟,明日为了一口吃食就能翻脸。
就怕有些人借主公之言,临阵退缩,还拿主公的话为自己开脱。”
刘备手里拿着马鞭,鞭梢轻轻敲着靴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天色。
随即又回头向身后望了一眼。
后方行进的队列中,黄巾旧部与世家部曲并肩而行,步伐比出征前明显多了几分沉稳。
之前前行军时那种松散杂乱的交头接耳,此刻变成了沉默而有序的迈步。
他甚至注意到,一个头裹黄巾的老卒正低声提醒身旁的年轻士卒不要掉队。
他回过头来,语气平静却笃定。
“无妨。军中自有军法,赏罚分明便能避免许多是非。”
他顿了顿,鞭梢指了指后方那些黄巾旧部的方向,“方才说出那番话,倒也不全是冲动。
陆贤弟曾与我说过——‘以人为本’。
他说,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是一篇大文章。
士卒可以牺牲,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每一个士兵背后,都有父母高堂,有妻儿老小。
我们用人,便要对得起这份托付。”
他收回马鞭,声音又低了一分:“往后在忠勇堂的教导中,加强对这方面的教育便是。”
“主公说的是。”徐庶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以人为本”这四个字的分量,然后不再多言,轻轻策马,回到了队列中自己的位置。
刘辟却久久没有策马离开。
他若有所思地跟在刘备身后,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想着什么极远的事。
他这些年一路走来,从黄巾渠帅到流寇首领,再到寄人篱下的降将,见过太多的人心反复,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可这还是头一回,听到一个主君说出“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这样的话。
他回想这几天在刘备军中所见的种种。
伙食上,虽说大家喝的都是粟米粥,偶尔才能吃上一顿肉,也没有军饷可发;
可一天三顿从不短缺,这样的待遇在别的诸侯那里,已经是精锐亲兵才有的标准了。
军眷可以参与民屯,种出来的粮食官四民六,不另收杂税——别处都是官六民四;
还要缴这个捐那个赋,刘备这边却颠倒了过来。
对民众虽不能常有肉食接济,却定期下发军中储备的肉骨头给百姓,让老人孩子妇人也都能沾一点荤腥。
据说,等以后安定了,有了地盘,还要进一步改革,给士兵发军饷。
刘辟想到这里,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策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腰杆却比方才又挺直了几分。
丹水县城,民安堂后院。
晨光从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陆渊带着小茹、孙峦、圆圆和崔钰站在廊下,正在检阅从丹溪里赶来的八名女护卫。
这八人,是从老鸦岭救回来的那批女子中挑选出来的。
她们被救回来时,身上虽是轻伤;但心灵的创伤却深得多了。
那些被掳上山的日子里,她们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吃不饱穿不暖不说,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
有人被折磨得几乎失了神志,被救下山后连着好几天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丹溪里的风气是真不错。
原住民知道她们的遭遇后,不仅没有嫌弃,对她们还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怜悯。
有大娘拉着她们的手,问她们多大年纪,家里还有没有人,想不想寻一门亲事;
真心实意地想帮她们寻一条活路,让她们在这个世上重新有个依靠。
外来的流民和从汝南过来的百姓军眷也对她们多有照顾,将她们安排进临时的制衣坊做工,与她们一同裁布缝衣、一道吃饭歇息。
都是苦出身,都知道活着不易,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当徐老夫人在众人面前说,要挑几个能吃苦、不怕死的去几位小姐身边当女护卫时,其她女子都有几分顾虑。
她们八个却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此时孙峦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们。
八人都穿着绛红色的工装——上衣利落,下裤束脚,是丹溪里制衣坊统一缝制的样式。
脚上套着素麻履,脸上未施脂粉,头上只用一支木簪挽了秀发,看起来清爽干练。
她们站在院中,身姿挺拔,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出八道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