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分兵
刘备此时已率领大军走出了一段距离。
顺着河谷的方向,两条岔道出现在眼前。
一条被车辙和马蹄踏出深痕的土路在此分岔——向北通往阳安,向西蜿蜒向郎陵。
此刻,路口汇聚了即将分道扬镳的两支人马。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味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响起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甲片轻撞的细响。
几只乌鸦从河对岸的枯树上飞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回枝头,黑压压地蹲成一排。
刘备勒住战马,立于岔路口正中。
他身后,徐庶和刘辟骑马立在两边。
再往后,是肃立的黑虎军一部士兵,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手中长矛刃尖朝上,矛杆笔直地杵在身侧。
更往后,是刘辟所部三千余衣着混杂却目光坚定的黄巾旧部,以及由世家部曲勉强凑集、装备尚可但神色忐忑的一千部曲。
旗帜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舒卷,玄色的“刘”字旗与各色杂旗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张飞在他身侧,胯下乌骓马焦躁地刨着蹄下的泥土,蹄铁与砂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飞身后是四部黑虎军,近三千将士,人马皆静,唯有那一双双眼眸燃烧着被压抑的兴奋与战意;
像一群敛起爪牙、伏低身躯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猎物。
“三弟,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刘备的声音传来,同时转头看向张飞。
晨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照出了几分少见的锐利。
“郎陵之事,全系于你一身。
元直的计策虽妙,终需临阵决断。
切记稳扎稳打,万不可喝酒误事。”
张飞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牙。
“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定会好好与那杜松和赵俨玩玩。”
说着他看向徐庶和刘辟,抱拳道:“军师,刘将军,我大哥就交给你们了。”
徐庶笑着点头,语气沉稳而坦然:“翼德放心。
主公这边的任务主要是摆出进攻的架势,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我不会让主公陷于险境的。”
刘辟则抱拳拱手,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三将军,我定不负黑虎军威名。
我部虽未及整编,但这两天与黑虎军弟兄相处下来,也学了不少。
定与主公同进退。”
张飞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老刘,我相信你。
待战事结束,我请你喝酒。”
刘备则是再次告诫,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三弟,记住了——若那杜松、赵俨不上当,你也万不可着急,切莫自己乱了分寸。”
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弟的性子,勇则勇矣,急则急矣。
“晓得了,晓得了!”张飞用力点头,大手拍了拍胸前铁甲,甲片被拍得哗啦作响,
“大哥尽管放心,就一个小小的诱敌、离间的任务,我保证完成任务!”
刘备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张飞,扫向他身后那一片沉默的黑色丛林。
这些士兵,都是张飞在陆渊的指点下亲自带出来的。
从挑选兵员到编制训练,从队列操演到实战演练,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张飞的心血。
虽说尚未经历真正硬仗的检验,但早已有了强军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对着张飞身后的将士朗声说道。
“弟兄们!黑虎军成军以来,尚未经历真正的硬仗。
此去郎陵,便是开锋祭旗之时!”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开,惊起了河对岸那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山林。
三千黑虎军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注视。
“然我要的不仅是胜,更是‘巧胜’、‘完胜’。
在南阳时,陆军师与我聊天,曾说过十六字战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我把它送给你们。
期待你们扬我军威,打出气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慷慨激昂的语调;
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像是家中长辈叮嘱晚辈的语气。
“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要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万不可打呆仗。
要保留有用之身,才能更好地为国家效力,为亲长尽孝。”
这几句话落下去,队列中寂静了一瞬。
在这个年代,士卒的命不过是将领功劳簿上的数字。
攻城时先登的是炮灰,撤退时断后的是弃子,死了便死了,谁会跟你说“生命宝贵”?
谁会让你“保留有用之身”?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应诺从黑虎军的队列中响起。
不显激昂,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刘备拨转马头,坐骑在原地踏了两步,转向自己麾下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
黑虎军、黄巾旧部、世家部曲——三股不同来历的力量,此刻被捏合在同一面旗帜之下。
旗帜虽同,心却未必齐。
“诸位!”刘备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在旷野上传开,“刚刚我与黑虎军弟兄们说的那些话,你们也听到了——那也是对你们说的。
与张将军那边不同,我们要面对的是正面的曹军。
我只希望你们做到一条:服从命令。”
他的目光从队列前方缓缓扫过,掠过那些头裹黄巾的士卒,掠过那些身着各色号衣的世家私兵。
“另外,凡我麾下弟兄——若号令已定,金鼓齐鸣,不进则斩;
若深陷重围,无路可去,虽降不罪。”
话音落下,徐庶脸色大变。
他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始终觉得,这样的话,主君不该说。
不进则斩,那是军法常例,无可厚非。
可“虽降不罪”这四个字,岂是能在全军面前公然宣之于口的?
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刘豫州麾下将士可以降敌而不受惩处——那是多大的隐患?
他刚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已经到了嘴边。
刘备却向他摆了摆手。
继续对士兵们说道:“凡为兵者,作战英勇,份属应当;畏葸不前,军法当斩。此乃明理。
然人命可贵,忠孝所系,非有用之身不可为。诸位当深思,明辨。”
话音落下,场中落针可闻。
数千人的队伍安静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从没有哪个主君对士兵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哪个将军在出征前告诉士卒——你们的命是珍贵的,投降是可以被原谅的。
这样的话,不该从一军之主的口中说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不该,让底下的军士们陷入了沉默。
黄巾旧部里,有人在用袖口擦眼角。
世家部曲里,几个年轻人攥紧了手中的长矛,嘴唇抿得很紧,眼眶却泛了红。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愿为使君效死!”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跟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大伙纷纷跟着喊了起来,起初还参差不齐,喊着喊着便汇成了一股洪流。
八千人的呐喊响彻河谷,惊得两岸山林里的飞鸟纷纷腾空而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刘备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向张飞最后看了一眼。
目光交汇间,千言万语已无需赘述。
他猛地一挥手:“出发!”
刘字大旗在晨风中猛然展开,旗手拨转旗杆,大旗猎猎作响。
玄色的旗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