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协约盟友
他手指又从江东往西划,再从西划回江东,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而南阳所产新式布匹、成衣、成药、农具等,亦可顺流而下,畅销荆、扬。
荆州的粮米、木材、矿产、麻布等,顺江而下补充江东之需。
如此,钱货其流,生生不息。”
周瑜从绢图上抬起目光,直视朱富。
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着,此刻停了下来,书房中便格外安静,只剩下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
他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却一针见血:
“听起来,陆贤弟的南阳,似是这循环中最关键的一环。
精炼、转圜,皆在于彼。
江东出盐、出力,荆州出粮、出丝,可最赚钱的精盐提纯却捏在南阳手里,器械、布匹也出自南阳。
最终大利,岂非集于南阳一方?
若陆贤弟心向刘备,无异以我江东之血肉,养他人之爪牙。”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稳:
“况且,伯符与那刘景升有杀父之仇。
此事天下皆知,非什么秘密。
若这长江货殖网络需荆州配合,两家商船往来,则我江东与荆州必然要打交道。
两家有仇,安能合作无间?”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要害。
杀父之仇四个字一出口,连孙策的脸色都沉了几分。
当年孙坚征荆州,在岘山中箭而亡,孙策彼时虽年少,却已将这笔血债刻在了骨头里。
如今要他与刘表互通商船、共享盐利,无异于让他与杀父仇人把酒言欢。
孙策微微眯起了眼,看向朱富。
朱富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从容拱手,不避不让:“公瑾将军所虑极是。
小人临行前,公子也与我反复讨论过这两点。
公子说——合作之基,在于‘互利’与‘制衡’。
制衡者,不是谁压谁一头,而是谁也离不开谁。”
他直起身,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帛书,展开后搁在绢图旁边。
这份帛书比前两份都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字迹工整,显然是专人所书。
他的指尖点在帛书上,语气不紧不慢:
“货物流通交换只是其次,大头实则在税收。
公子提议,我们两家可根据商品的价值,收取商品总价值的百分之十作为税收。
这百分之十,定好之后,各家均只收一次——江东的货船到了南阳,南阳只收一次税;
南阳的货船到了江东,江东也只收一次税。
各家管好各家的水域,各收各的税,互不侵夺。
至于荆州段,有什么问题,都由我广济商会来解决。”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周瑜转向孙策,语气加重了几分:
“长江水道,千里迢迢。
货船往来,需沿路码头补给,需各方势力照拂,自然也能拉动沿岸经济繁荣。
码头要装卸货物,便要有脚夫;
船只要修补保养,便要有船匠;
商旅往来,便要食宿。
这些,都是沿岸百姓的饭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
“至于将军与刘表之仇,公子也想到了。
公子说——国恨家仇,不可强解,但可各论各的。
两家做生意是一回事,私人恩怨是另一回事。
江东若需要用利润换取荆州的粮食、布匹等,皆可由我广济商会居中转圜。
从荆州采购、运输、交货,全程由商会经手,不必江东与荆州直接打交道。
你们两家根本不用照面。”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与不容置喙的底气:
“公子曾言——‘货殖之利,可润疆土;血脉通畅,可活机杼’。
此网络一旦建成,江东不仅坐收盐利,更能借商船往来,将影响力沿江上溯,沿途关津要隘,何处不产生利益?”
孙策的呼吸微微一促。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绢图上那道代表长江的粗壮曲线,手指不自觉地在案几上握紧了。
用商会隔开两家,不必照面便能坐收荆襄之货——这条路径,让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周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时快时慢,显然在飞速权衡。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从绢图上抬起来,与孙策对视了一眼。
两人相交多年,只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这件事的分量,不亚于一场大战。
朱富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三个,也是陆渊交代中最关键的一点。
他从怀中取出了第三份帛书,展开在案几上,却没有急着念,而是看着孙策和周瑜;
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不再是方才那种陈述计划的语调,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劝说。
“公子让小人务必禀明将军与公瑾将军——他助刘皇叔,并非与江东为敌。”
他直起身,双手抱拳,像是在替自己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主人传达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公子曾言——‘天下糜沸,非独力可挽。
刘使君仁厚,可安百姓;孙将军英武,可定东南。
各展所长,未必相悖’。
将军与公瑾将军,皆世间人杰,难道没有勇气与刘皇叔一争高下?
公子愿以此长江货殖网络为纽带,沟通荆、扬,将你我两家做成协约盟友,共同应对北方的大敌。
曹司空——他才是未来我们共同的敌人。
你我两家将来若能携手收复北方,再争长短也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直白而坦率,甚至有些大胆:
“何况,刘皇叔现在根基尚浅,甚至可以说没有根基。
就算有我家公子辅佐,短期内也比不上江东;江东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话说得既坦诚又巧妙地挠到了孙策的痒处。
孙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喜欢听真话,而朱富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陆绩的面色有些发白。
他年纪虽小,却已懂得这其中的分量——他那庶兄,竟是要联合江东共谋天下。
这份手笔,这等气魄,让他既震撼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朱然则是看着朱富,眼睛里有些许不满。
这老仆是他父亲送给陆渊的,从前在朱家时谨小慎微,事事请示,从不自作主张。
如今倒好,在孙策周瑜面前侃侃而谈,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想到,自家父亲送出去的这位老仆,这么快就被人家收服了。
周瑜沉吟了一番,将朱富方才的话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忽然追问道:
“你家主子可还有说其他事儿?
比如——他为何不回江东,偏要舍近求远,去辅佐刘玄德?”
朱富似乎早料到周瑜会有此一问,笑吟吟地点头,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果然不出公子所料”的得意:
“公瑾将军问得好。
我家公子说——若周公瑾追问,便如实告诉他与伯符将军。
不是我不愿辅佐伯符,而是不能。”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郑重而坦然,不再是使者传话的口吻,倒像是在替陆渊说一句憋了很久的心里话:
“江东之地,势力盘根错节,世家之患尤为严重。
公子若留在江东,办起事来必然束手束脚。
公子说,他那些想法,在江东推行,不出三日便要撞上几十堵墙。
刘皇叔则不同——他出身草根而胸有大志,身边均是草莽出身的忠义之士,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
他能理解公子的所思所想,办起事来可以快刀斩乱麻,不必看谁的脸色。”
这番话说完,书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廊下的积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一滴,又一滴,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已经持续了许久、尚未结束的会谈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