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以商养战
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深思。
陆渊这番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世家的厉害,他们这段时间可算是领教够了。
不说别的,单说孙策遇刺那件事,凶手固然是许贡门客,可背后给门客提供藏身之所、传递消息、暗中掩护的,哪一个不是地方上的世家豪强?
一个小小的平叛行动,在世家的推波助澜和暗中掣肘下,竟是久拖不决,剿了东边西边又起,按下葫芦浮起瓢。
孙策遇刺受伤,虽得陆渊所救捡回一条命,却也让江东的形势大变——他卧床经月,不能理事,等他重新坐回这张榻上时;
原本筹划已久的北上奇袭许都之策,已经彻底成了梦幻泡影。
孙策忽然朗声一笑,打破了书房中的沉默:
“好一个陆渊!激将法都用到我和公瑾头上了——‘难道没有勇气与刘皇叔一争高下’?
呵,你回去告诉他,我孙伯符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胆子!”
他看向周瑜,目光炯炯如炬:“公瑾,你以为如何?”
周瑜沉吟良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将绢图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沉稳与审慎,但话中的分量,却比方才重了不止一筹:
“若朱先生所言不虚,陆贤弟此策,确是经世济民之道。
日后统一北方的,也必然是曹操。
当下袁曹之争虽焦灼,但以瑜之见,最终的胜利者必是曹操——此人用兵如神,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又挟天子以令诸侯,占尽了大义名分。
袁本初虽兵多粮足,却刚愎自用,谋士虽多而不能用,败亡只是早晚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朱富:“只是如此一来,我江东与刘皇叔必然会深度捆绑。
货物流通、利益往来、税收共管——桩桩件件都牵扯不清。
将来万一起了刀兵,谁得利还真不好说。
这份盟约,是利是害,一时之间难以尽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此网络建成非一日之功,更需荆州的配合。
陆贤弟既有把握说服刘表,想必对沿途关节亦有计较?
他人在南阳,可手却伸到了荆州和江东——这份布局,未免太大了些。”
朱富心中暗赞周瑜敏锐。
这位江东的中护军,果然名不虚传,每一问都切中要害。
他坦然拱手道:“公瑾将军明鉴。公子有言——‘天下熙攘,利来利往’。
实不相瞒,小人之前第一站去的就是荆州。
我在刘表那里已经有了协定,以每年为荆州提供三千石精盐,换取广济商会在荆州的通行便利。
另外,我已与蔡家搭上了线,蔡瑁将军亲口允诺,会尽可能为我广济商会的活动提供方便。
在荆州那边,小人代表的是陆家和朱家的利益,以此为基础与刘表谈的生意——
此事还请将军与公瑾将军为我保密一二,荆州那边尚不知我与孙家也在谈合作。”
朱然再也忍不住了,霍然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和不解:
“富伯!你——你胳膊肘往外拐也就算了,怎能擅自打着我朱家的旗号去行事?”
朱富转过身来,面对朱然,不卑不亢,声音平静而沉稳:
“公子,此事老爷自会与你解释。
另外,老仆早已被老爷送给了陆公子和大小姐,已不是朱家的人了。
这是老爷亲口认可的,有文书为证。
老仆今日所做的一切,既是为陆公子,也是为江东诸家——包括朱家在内。”
朱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着朱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他家院子里垂首躬身、唯唯诺诺的老管事了。
朱富重新转向孙策与周瑜,目光坦然:
“我家公子说了,未来我们两家只需商定好商税协议,各自负责好自己的一段水域便好。
江东管下游,荆州和南阳那边,我们会协调好。
待时机成熟,还可拉巴蜀、雍凉入网,再打通西域——光是盐一项,你我两家就能得利无穷。
公子说,这叫‘以商养战,以战护商’。”
孙策听罢,没有再犹豫。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声音朗朗,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豪气与决断:
“干了!陆贤弟以诚待我——先有救命之恩,今又献此富国之策。
我孙伯符若再犹疑,岂不令天下豪杰耻笑!”
他看向朱富,手一挥:“粮草之事,我也答应了!
高于市价两成不必了,就按市价,但我江东供应的粮草,必是上等好粮!
我孙伯符送出去的粮食,绝不让兄弟吃一粒霉谷!”
他目光一转,看向朱然与陆绩:“盐田之事——朱然、陆绩,你们两家与公瑾和朱管事详细商议个章程出来。
这事关乎我们五家的利益,要快!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具体的选址、规模、预估出盐量和投入钱粮的数目。”
周瑜在旁微微点头。
他心中依旧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税收的分成比例、水道的管辖范围、荆州的合作诚意、盐田选址的风水潮汐——但大方向已经没有异议。
陆渊画的这张大饼,他看到了其中的风险,更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风险可以控制,机遇错过便不会再来了。
朱富深深一揖到底,花白的头发几乎触到了案面。
他这一路从丹水到襄阳、从襄阳到曲阿,水陆兼程数千里,辗转上月,经历了多少盘问、刁难与等待,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声音里难免带上了一丝压抑了许久的激动:
“将军英明!小人必不负将军信任!
我即刻修书,禀明我家公子,并着手筹备盐田、来往船只,尽快将第一批粗盐与粮草物资发往丹水!”
孙策摆了摆手,动作随意而利落,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全然不似方才谈正事时那般郑重:
“好了,正事谈完了。
家中今日已备好了筵席,为朱管事接风洗尘。
我让仆人带你们先过去,我和公瑾换身衣服就过来。”
说着他拍了拍手,掌声清脆。
一个机灵的小厮立刻从门外走了进来,垂手躬身,等候吩咐。
孙策看向陆绩、朱然和朱富三人,对小厮道:
“引三位贵客去宴客厅,好生伺候。”
小厮应了一声,侧身延请。
陆绩和朱然起身行礼,朱富也再次拱了拱手,三人便跟着小厮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书房中只剩孙策与周瑜两人。
孙策从榻上站起身来,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
那胳膊已经好了七八分,但活动时仍隐隐有些疼痛,他皱着眉转了转肩膀,筋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
活动了几下,他才舒了口气,看向周瑜。
“公瑾,”他的声音比方才谈合作时低了几分,“陆贤弟所图不小啊。
表面上看,他用广济商会居中转圜,避免了我方与刘表的直接交涉,处处为我着想。
可从那朱管事的语气和措辞中,我总觉得——他只怕已有吞并荆州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绢图上,手指在荆州的位置点了点:
“可我想不通。
当下他与刘备连根基都没有——南阳也好,汝南也罢,都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据前方传回的情报,刘备眼下正在汝南用兵,准备协助袁绍南北夹击曹操。
无论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是他们占优的。
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还能对荆州生出觊觎之心?
别的不说,光是要拿下南阳,只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