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新的指示
那些新兵在训练场上走得整齐、喊得响亮,可上了战场,面对真刀真枪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能稳住阵脚的有多少,能奋勇向前冲杀的又有多少——这些,连他也说不准。
时间仓促。
南阳的夏收已经进入尾声,再过不久,各县的税赋粮草便要装车运走。
若是不能在粮草运出之前拿下南阳,往后想再拿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没有选择,那就只能通过更完备的作战计划来弥补战力的不足了。
他将粉笔夹在指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黑板上那几条行军路线之间来回移动。
粉笔的痕迹被反复涂改,几道白色的箭头在油灯下交错纵横,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可能。
帐外的夜风偶尔掀起帐帘一角,漏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要不要拿武关呢?”他沉吟着,目光落在了案几舆图的左上角——那个用朱砂圈出来的小字上。
武关——那是连接南阳与关中的咽喉,拿下了它,就等于在曹军的后背上插了一把刀。
可那里的守军有多少?城防如何?自己能抽调的兵力又够不够?
这些他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思绪翻涌间,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粉笔咬在了嘴中。
满嘴都是粉笔渣,土腥混着一丝焦苦,还有石膏那种说不出的涩。
那滋味直冲脑门,把他硬生生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呸——”他皱着眉头,将口中的碎渣啐在案角地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哎,还是后世的圆珠笔好用。”
粉笔这东西,做得再好也不适合上嘴咬。
他将那根咬秃了一截的粉笔搁在案角,用指尖在舆图上沿着丹水向北比划了一条线。
武关——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如果能拿下来,整个南阳的北部门户就握在手里了。
但凭麒麟军现在的兵力,分兵去打武关,会不会太过冒险?
他沉吟着,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在武关的位置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算是留了个记号。
此时,襄阳城外的一个农家院子中,简雍刚睡下不久。
连日赶路,饶是他这般精力充沛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了,头刚挨上木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随即刘柱压低了的嗓音透过门板传来:
“大人,你睡了么?有紧急消息送到。”
简雍翻身坐起,抓过搭在榻边的外袍往身上一披,赤着脚便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夜风裹着田野间新割麦秸的气息涌入屋内,将案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他拢了拢衣襟,问道:“什么消息这么急,非要今晚就告知我不可?”
“是有关曹军动向的消息,情报人员说非常重要,另有丹水那边崔大人给你的消息。”
刘柱的回应非常明确,说着将两只小竹筒双手递了过来。
简雍接过竹筒,先就着灯光确认了一下封漆完整,这才拧开了第一个。
从里面抽出一张绢帛,上面只有两句话:曹军南下偏师确认以曹仁为将,曹仁已准备好南下事宜,不日即将南下;
夏侯惇奉命与于禁换防,已率领叶县主力进驻宛城。
简雍皱了皱眉,又将另一个竹筒拧开。
里面同样是一张绢帛,上面只有一句话:“若有可能,可向刘表争取让其表奏主公为南阳太守。”
后面盖着左将军印信,以及崔林的私人签章。
这时,简雍的另一个助手杜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有什么事如此紧急,非要半夜扰人清梦?”
刘柱转身将门打开,让杜衍进来,嘴里低声解释道:“是我让护卫去叫你的,不干先生的事。
有紧急情报送来,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可马虎不得。”
简雍将两封绢帛并排摊在床榻旁的小几上,油灯的光晕将上面的字迹照得分明。
他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刘柱和杜衍脸上缓缓扫过。
“都坐吧。”他指了指小几旁的草席,“既然新消息到了,咱们就得连夜把章程定下来。
天亮之后,就该进襄阳了。”
刘柱和杜衍对视一眼,各自在草席上坐下。
刘柱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毛笔,又摸出一方小小的砚台,往里头倒了点水,开始磨墨。
杜衍则将油灯往小几中间挪了挪,让光亮更均匀地铺在绢帛上。
简雍先将第一封绢帛推到两人面前:“曹仁已备好南下事宜,不日即动。
夏侯惇奉命与于禁换防,已率叶县主力进驻宛城。”
他顿了顿,指尖在“夏侯惇”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对这两个消息,你们怎么看?”
杜衍率先开口:“夏侯惇进驻宛城,说明曹司空对南阳方向的重视程度提升了。
原本叶县就有上万人的驻防军队,如今换成夏侯惇率军坐镇宛城,看来曹司空对南阳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有所防备了。
同时也说明——官渡那边,曹公虽然吃力,但还没到要抽调南阳守军的地步。”
“不止。”刘柱停下磨墨的手,抬起头来,“夏侯惇与于禁换防,于禁去哪儿了?
若于禁被调回官渡,说明曹公在前线确实吃紧,急需得力大将。
若于禁被调往汝南配合曹仁,那就是要两面夹击主公。
当然,对我们来说,夏侯惇进驻宛城倒是有利于我们的出使任务。”
简雍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不错,夏侯惇进驻宛城,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夏侯惇是什么人?是曹营第一宗亲大将,他亲自坐镇宛城,说明曹司空已经下意识把南阳当成了心头之患。
把这个消息递给刘表,让他知道曹军在南阳的兵力只增不减,他对我们的态度只会更慎重。
如此一来,应对刘表倒是多了几分把握。”
他将第一封绢帛收起,又拿起第二封,指尖在盖着左将军印信的那行字上轻轻抚过:
“再看看这个——崔林用左将军印信发来的指示:
若有可能,向刘表争取表奏主公为南阳太守。”
杜衍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头微蹙:“南阳太守……这可是一郡之主的位子。
刘表此人,外表宽和,内里多疑,连给他当了多年幕僚的韩嵩、刘先都未必能完全取得他的信任;
何况是主公这样一个跟他尚未谋面的宗亲?只怕是有些难度。”
“所以才说‘若有可能’。”简雍将绢帛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崔林没有把话说死,说明他也知道这事不易。
但既然他特意用左将军印信发来这道指令,说明丹水那边对此事有期待——或者说,有谋划。
最起码,这应该也是陆长史所期望的。
陆长史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半夜送一道无用的指令来。”
刘柱将磨好的墨汁轻轻荡了荡,提笔在竹简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先生,明日见了刘表,咱们的底牌该怎么打?
是先提粮草,还是先提南阳之事?”
简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虫鸣一阵高一阵低,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落定:“粮草是面子,南阳是里子。
面子里子,咱们都要,但得分先后。”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当然先谈粮草。
这是袁刘两家的盟约协定——主公既是为袁家开辟第二战场,也是在为荆州做屏障。
曹军一旦南下,首当其冲的不是我们,是荆州。
所以请求粮草支援,合情合理。
再者上次刘表已经支援了我们粮草军械,没道理这次不支援了。
他若不支援,便是失信于袁本初——刘表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这个脸他丢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