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难题
简雍随即又站了起来,踱了两步,语气从沉稳转为审慎:
“至于我们在南阳的动作,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们需要模糊告知刘表——不说细节,只说方略。
目的是为了让刘表不会贸然出兵干扰我们的行动,必要的时候扯虎皮做大旗。
现在又多了要刘表表奏主公为南阳太守的意见。
想来,这是那位陆先生根据新的情况做出的调整。”
杜衍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应该是。
只是这样一来,咱们要完成出使任务,只怕没那么简单。
让刘表表奏主公为南阳太守——就算刘表碍于情面答应了,他手下的幕僚只怕也不会答应。
毕竟一旦刘表如此做了,主公就对南阳有了名正言顺的管辖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刘表绝不愿意看到的。”
简雍赞许地看了杜衍一眼:“不错,这也正是我们即将要面临的难题。”
说着他看向刘柱,“柱子,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刘柱沉吟了一番,搁下毛笔,抬起头来:“我刘家虽在南阳边陲,但对刘表也有几分了解。
刘表此人,最重名声。
若是我们直接找他讨官,他必然生疑,反而会坏了事。
不如以为了方便行事为由,让他任命主公行南阳太守事,督南阳以北招抚诸军事——
‘行’是暂代,‘督’是权宜,既不削他刘表的面子,又能给主公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
这样或许有成功的可能,也正好完成了主公的嘱托。”
杜衍点了点头,随即接过话茬,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没那么简单。
咱们还得考虑一下蔡瑁和蒯氏兄弟的态度才是。
那蔡瑁与曹操可是旧交,未必不会坏了我们的事。”
简雍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蔡瑁和蒯氏兄弟,说明你已经把荆州这盘棋看透了。
荆州这块地方,明面上姓刘,暗地里姓蔡。
刘景升不过是个坐堂的菩萨,真正管事的,是那帮子姻亲故旧。
蔡家、蒯家、庞家、黄家——这几家才是荆州的梁柱。
我们若只拜菩萨不看梁柱,菩萨点不点头还在两说,梁柱倒了,庙就塌了。”
他走回小几旁坐下,伸手将油灯拨亮了一些。
灯芯上的灯花被挑落,火光跳了跳,重新稳定下来,映在他略显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
“蔡瑁是刘表的内弟,又是荆州水军的实际掌控者。
他在刘表面前说话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枕边风加上军权,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就是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而蒯氏兄弟,蒯越、蒯良,一个是刘表的谋主,一个是荆州士族的领袖。
这两人即便心里赞同,面上也绝不会轻易表态支持。
蒯越那等人,说话从来只说三分,剩下七分让你自己去猜。
我们要的是他一句话——可他那句话,比蔡瑁的十句都难讨。”
刘柱停下笔,抬起头来,眉头微拧:“蒯越那边,咱们能不能绕开他?
既然他轻易不表态,咱们索性不找他就是了。”
“绕不开。”简雍摇了摇头,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他是刘表的谋主,凡是涉及军政大事的决策,刘表必定会先问过他。
我们绕开他去见刘表,他反倒会生出疑虑,在背后说些我们听不到的话。
与其让他猜忌,不如正面拜访,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柱和杜衍之间来回移动,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这些天你们随我一路来荆州,各种关节也摸得差不多了。
明日进城之后,咱们各司其职,分头行事。
谁负责哪一块,有什么难处——都说说。”
杜衍率先坐直了身子。
他约莫十八九岁,面相斯文,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随时准备迎接挑战:
“先生,蒯越那边就交给我吧。
我杜家虽然偏居南阳边陲,但论起经学传承,也曾与蒯氏有过几分交情。
当年我叔父与蒯良同在洛阳太学求学,虽不算至交,却也有同窗之谊。
明日我先执子侄礼拜见,不提公事,只叙旧谊;顺势再向他求赐个‘字’。
若能借此机会,将主公的大义说与他听,只要他能点头默许,便是一大助力。”
简雍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也带着几分欣慰:“好。
蒯越那边就交给你,以旧谊为先,以公事为后,切忌操之过急。
蒯越此人城府极深,你越是急,他越是退。
只消让他觉得咱们心中有他,这就够了。至于蔡瑁——”
他转向刘柱,“蔡瑁此人手握实权,人言其贪,实则不然。
他更看重的是家族利益。
你与他谈,要对他说以厉害——让他知道,若主公在南阳站住了脚,绝不会危及蔡家的利益,甚至对蔡家的利益会有助益。
再辅以重礼,只要他不直接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便算成功。”
刘柱搁下毛笔,咧嘴一笑。
他比杜衍稍长两岁,性子也更跳脱些,但办起正事来从不含糊:
“先生放心。既然杜兄去了蒯越那里,我也不能落后不是?
蔡瑁就交给我了。
我认识几个荆州水师的部将,正好能派上用场——
明日先找他们喝酒,摸一摸蔡瑁近来的心思,再对症下药。”
简雍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息,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你们进步都很快——主公把你们两个安排给我做助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听说主公顺利拿下南阳后要给陆先生行冠礼,若你们事儿办得好,我也为你们请上一份殊荣。”
两人闻言,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他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谁不想自己的冠礼能得到大人物的捧场?
杜衍那张斯文的脸庞难得地红了红,刘柱更是直接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先生这话可算数?”
简雍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将目光收回,落在小几上那两份摊开的绢帛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沉稳:
“至于我——明日我直接去求见刘表。
粮草的事,是袁刘盟约,他理当兑现。
南阳的事,我得先探探他的口风,看他对主公在汝南的战事持什么态度。
若是他主动问起,我便顺着话头把表奏的事递过去;
若是他不问,我就暂且不提,把这道题留到来日再解。
无论如何,明日第一面,不求成事,但求不坏事。
最重要的是——让刘表觉得,我们来,是把他当自己人的。我们拿他当靠山哩。”
他说完,抬头看向两人:“都清楚了么?”
刘柱和杜衍同时抱拳:“清楚了。”
简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裹着田野间新割麦秸的气息涌入屋内,将油灯吹得晃了晃。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了:“今晚都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各自分头准备。
进城之后,各自行事,酉时之前在城南会合,汇总消息。”
两人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刘柱收起笔墨竹简与杜衍一道走出了房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随后一切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