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触动
糜竺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关羽的表情。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疑惑,然后是意外,最后竟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关羽握着那封帛书,指腹在帛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帛书上的字他已经看完了,信中的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心上:
“云长兄在上,小弟陆渊顿首。
自曹营一别,常闻兄之音讯,念及兄单骑护嫂、千里南归主公之义举,渊未尝不击节叹服。
今兄因糜夫人病情滞留博望,弟独在丹水,虽相隔数百里,然弟之心,无日不盼兄至。
自主公托付大事以来,弟时刻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
当前出兵在即,弟斗胆请兄速来丹水,掌管大军,助弟一臂之力。”
读完这段话,关羽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泛起了层层涟漪。
在曹营时,他与陆渊只有一面之缘。
那时陆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医者,与自家师父一起;
被曹操召去参加筵席,却能在曹操面前侃侃而谈,毫无惧色;
当众讲起故事,落落大方,扣人心弦。
他从未想过,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会在日后成为他大哥的首席谋士,会用这样的语气给他写信。
他抬起头,看向糜竺。
糜竺正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情平静,目光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关羽将帛书折好,重新塞回竹筒,然后将竹筒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说话,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却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温度:
“子仲兄,陆小子在信中说,要我速去丹水执掌大军。”
糜竺点了点头:“陆长史一直等着你回去统兵。
眼下,主公在汝南那边已经在执行‘移民南阳,金蝉脱壳’的策略了。
丹水这边也得尽快安排好一切事宜,以便在合适的时候出兵协助主公拿下南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陆长史是个谦虚的,他曾说统兵非他所长,但我看他练起兵来井井有条,并非不知兵。
他对翼德、子龙和你,乃至主公可是敬仰得紧,每次说到你们都是赞不绝口。”
关羽闻言,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了一下;
让那张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暖意。
“果然是个行事稳重的,大哥没看错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但很快又恢复了郑重,“不过,我若离去,博望这边可就没大将镇守了。
万一二位嫂嫂出个什么问题,万一曹军趁虚来袭......。”
糜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云长放心。
我与子方必不负陆长史所托,更不负主公所望。
有子方带来的一部麒麟军,想来保我等安全不成问题。
待舍妹身体恢复些,我们就启程前往丹水,有华神医在侧,定能保两位主公夫人无虞。”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秦琪被你一刀斩了;
夏侯惇忙着安抚叶县溃兵,重整防务,短时间内应不会再有曹军来犯。
等他们回过神来,说不定我们已经在回丹水的路上了。”
关羽看着他,目光在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营帐,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糜竺,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说给糜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子仲兄,你让子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陆小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自会去了解。”
糜竺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关羽继续说下去,语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你怕我将来与陆小子产生嫌隙,怕我因为忠于汉室而与他那些新奇的想法起冲突。
所以你让子方先来探我的底,给我打所谓的预防针。”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糜竺。
午后的阳光透过林隙洒在他脸上,将那双丹凤眼映得格外明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的苦心,我明白。”关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你低估了我关云长。”
糜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关羽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那种容不下别人的人。”关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陆小子能让我大哥信任,能让三弟服气,能让子仲你这样的人物心甘情愿替他奔走;他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我关云长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即便真有理念不合,我也绝不会害他性命。
天下已经够乱了,自家人若还自相猜忌,那还谈什么兴复汉室?”
糜竺听到这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深地弯下腰,朝关羽行了一礼:“云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给云长赔罪。”
关羽上前一步,伸手托住糜竺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子仲兄不必如此。下不为例。”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重新带上了果决:
“好了,闲话不多说。
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去丹水。
这里的一切,就拜托子仲兄了。”
糜竺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接下军令状般的郑重:
“云长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只要我糜竺还有一口气在,两位夫人便不会有分毫闪失。”
关羽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
片刻之后,帐内传来关羽沉稳有力的声音:“平儿!备马!”
关平的声音从营帐另一侧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响亮:“诺!”
糜竺站在帐外,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晃动的帐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了,连袖口都被攥出了一团褶皱。
华佗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刚写完的药方,一边吹着墨迹,一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糜从事,你这步棋走得险啊。”
糜竺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来:“神医看出来了?”
华佗将药方折好,收入袖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人很多。
关君侯这个人,骨子里极骄傲,但心眼不坏;
他对百姓尚有一定的怜悯,反而看不上世家中的庸碌之辈,包括我那徒儿,在他眼里只怕也是有待商榷的。
你让糜二将军去探他的底,他不会记恨你,但心里总会留个疙瘩。”
他顿了顿,看向糜竺,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不过,渊儿那封信,应该会把这个疙瘩给化开不少。”
糜竺微微一怔:“神医是说……”
“关君侯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
你越防着他,他越会竖起身上的刺;
你越敬他、信他、把后背交给他——”
华佗笑了笑,转身朝糜夫人的营帐走去,边走边说,“他就会把命都交给你。”
他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最后消散在午后的虫鸣声中。
远处有马嘶声传来,是关平正在从马厩里牵出赤兔马;
那匹神骏的红马似乎知道即将赶路,兴奋地刨着蹄子,鬃毛在风中飞扬。
糜竺站在原地,望着华佗佝偻却稳健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倒是多此一举了。
也不知道主公和陆小子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午后的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马嘶声,从他身边轻轻掠过。
松针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