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乌龟
杜轩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带着几名杜家的部曲亲卫追下了城楼,脚步声在城楼台阶上响成一片。
被殴打的士卒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右眼眶已经青紫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撑着长矛稳住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赵俨面前,勉强抱了抱拳,声音沙哑而低沉:
“大人,请容许小人下去治伤。”
赵俨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焦躁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去吧,去吧,赶紧去找医者吧。”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城下,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那士卒瘸着腿,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走到城楼拐角的阴影处,他才缓缓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城楼。
那双眼睛里满是阴沉与怨恨,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扶着墙,消失在城下的街巷中。
城外,张飞已经披好了甲胄,拿上了丈八蛇矛,在辕门前来回踱着步。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城门的方向,等了好一会儿,那扇城门纹丝不动。
范强也全副武装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刀鞘。
过了半响,张飞停下脚步,与范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失望:“让弟兄们都散了吧。
这家伙属乌龟的,居然没出来”
他把蛇矛往地上一顿,矛尾在土里陷进去一寸。
范强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要不让我再去撩拨撩拨?说不定再骂两句他就忍不住了。”
张飞扯了扯嘴角,横了他一眼:“又不是娘们儿,你撩拨个屁。
他既然没出来,想来已经回家去了,现在应是那赵俨当值,讨厌的文官,真该死。”
他顿了顿,又望了一眼城头的方向,收回目光,把蛇矛扛在肩上,“安排好守夜的,先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上半夜。”
范强收起笑容,站直身体,摆正脸色,抱拳应道:“诺。”
随后转过身来,对身后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士兵大声命令道:“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解散!”
士兵们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往各自的营帐走去。
范强一把拉住其中一个屯长:“胡勇,今晚你们一屯的弟兄和我一起守下半夜,你去安排一下。
叫弟兄们先回去眯一会儿,四更天起来换岗。”
胡勇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安排了。
范强这才又看向张飞,笑着问道:“将军,今晚的口令是什么?”
张飞想了想,看了一眼郎陵城头的方向,那双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随口给出了一个答案:“就‘乌龟’吧。”
许都,城南一间逆旅的客房中。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巷子尽头,檐角挂着的风灯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店内偶有脚步声和碗筷磕碰的轻响,但传到这里已经极淡了。
阿彪与张达终于接上了头。
两人各自坐在房中唯一的木榻两侧,中间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水。
张达起身将房门闩好,又把窗棂上松动的木楔往里按了按,这才坐回榻边。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听清。
“老张,曹仁准备南下的消息送出去了么?”
阿彪先开口,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陆长史那边没漏送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张达点了点头,声音稳当得很:“大人放心,早就送出去了。
我亲自交到了咱们在城外接应的人手里,回执前天就收到了。
陆长史那边也给了回音,说消息已经转给了汝南前线。”
他顿了顿,问道,“北边怎么样了?大人这一趟去河北,可有值得注意的消息?”
阿彪面色沉凝,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放下碗时才开口:
“北方乱成了一锅粥。
曹袁两军你来我往,谁也不愿退让。
目前看来,还是曹军要吃亏一些;
袁绍那老小子这回是真下了血本,粮草辎重源源不断从河北四州运过来,打得曹操在官渡一线抬不起头。
特别是我们把主公在汝南已攻下安城的消息送过去后,袁绍的积极性更是高涨,接连发动了好几轮猛攻。”
“哦?”张达眼睛一亮,“这是好消息啊,大人为何愁眉苦脸?”
他有些不解;这位陆彪陆大人听说是陆长史的仆从出身,为人倒是真诚仗义,在情报科里从不在大家面前摆架子,人缘极好。
只是眼下局势明明对己方有利,对方的态度却不免有些低沉,这让张达心里犯起了嘀咕。
阿彪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张达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昏暗的天色,像是透过那层暮色看到了什么不愿回想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脑海中那些惨像甩了出去,低声感叹道:
“这回我总算是知道,为啥我家公子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曹袁双方大战,搅得黄河两岸的百姓苦不堪言。
那些被双方征调做了民夫的,尚且有口饭吃,好歹饿不死。
可留在里中的老弱妇孺就惨了。
我这一路从河北回来,眼中所见,尽是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官道上、田埂边、里口的大树下,随处可见倒毙的人。
有的村子,整村整村地空了,连鸡犬都不见一只。”
张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了张嘴,想劝几句,却发现话到嘴边都是干巴巴的,只能老实说道:
“大人何必多愁善感。
自黄巾以来,这样的惨事太多了,谁又顾得过来呢?
咱们只管完成主公交给的任务便是。”
阿彪收回目光,看了张达一眼。
他知道张达说的是实话,这世道,谁又顾得过来呢。
可有些画面一旦印在脑子里,就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拍了拍张达的肩膀,语气忽然从感慨转为了关心:
“老张,主公让你来与我跑情报工作,可还习惯?
若是不习惯你和我说,找个时机,我让你回到军中便是。
你在三将军麾下待惯了,跟着我东奔西跑,风餐露宿的,怕是不适应。”
张达吓了一跳,双手连摆,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压了回去:“大人,可别这么说!
主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说实话,情报工作挺好的,虽有些危险,但比起前线可好多了。
再说,我这人胆大心细,跑腿传信、盯梢接头,这些事干着倒也挺上手。”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阿彪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习惯就好。
若是不习惯你要和我说,能帮你的我尽量帮你。”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许都这边现在什么情况?可有异动?”
张达闻言,往阿彪那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许都这边大的异动没有,不过朝廷的许多官员都在与袁绍暗通款曲。
光是我们摸到的,就有好几个朝中郎官私底下往河北送信,怕是私下的龌龊不少。
荀令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进一步加强了许都的巡察,夜间巡逻的班次多了一倍,城门进出也比从前严了许多。
城里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人人自危。
想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大乱子,也难,有荀令君坐镇,谁也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