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夫英雄者
蔡瑁却有些不以为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异度，你有点危言耸听了吧。
那精制盐背后的巨大利益，我不信你看不到。
自从用了那精盐，厨房里的吃食味道都变好了。
对方不管怎么蹦跶，始终还在我们眼皮底下。
翻不起浪花的。”
他放下茶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霸道：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制盐的秘方，咱们拿不到。
我已多方确认，派人去江东打探，也问过丹水那边的人；
无论是粗盐还是精盐，核心秘方都只掌握在广济商会手里。
这么大的生意，想来对方必然守备森严，就算我们派出探子，只怕也会无功而返。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稳定供货，秘方在谁手里，倒也不那么要紧。”
精制盐，各家都从刘表那里分得了一些。
自从尝过用精制盐制作的吃食后，就算是蒯越这样一贯清简的人，现在也是顿顿离不开了。
那种纯粹而干净的咸味，不带一丝苦涩，用来腌菜、调羹、炙肉，都是绝佳。
他自然明白蔡瑁话里的意思，荆州各家已经因为这精盐尝到了甜头，谁也不会轻易砸了这口锅。
莫名的，蒯越觉得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清楚缘由。
刘表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倦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制盐之术，人家不给，我们也没法明抢。
好了，广济商会的事就说到这里，总之德珪你盯紧些，有什么异常及时报我。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刘备的事。
我也想看看我那同宗兄弟到底想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若真能在南阳牵制住夏侯惇，对我荆州未尝不是好事；
他若是虚张声势，不过三五日便要败退，那我们也不必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想必这两日，那简雍也会派人去探你们的口风。
待我们弄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再来商议应对之策也不迟。”
时间来到六月初五，关羽带着关平昨日傍晚就赶到了丹水县。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民安堂和旁边的霓裳阁正是陆渊在丹水县城开的铺子。
这两间铺子在丹水名声不小，昨日进城时他随意寻了个路人问路；
那路人一听“民安堂”三个字，便热络地给他指了方向，还念叨了一句“那是华神医和陆先生开的，找他家准没错”。
可等他住下之后，想要再问些丹水的实情；
那些方才还夸赞不止的百姓却纷纷收了话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警惕，用些客气话将他搪塞了过去。
说到陆渊，乃至提到他大哥刘备的时候，百姓们表现得尤为明显。
后来，他借吃晚饭的机会向店家旁敲侧击，问这里是不是刘皇叔治下，怎样才能见到陆小先生。
那店家正在给他们添水，闻言手腕一顿，随即故意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说自己并不清楚，朝廷的事得问县老爷。
后来他又抓住收拾碗筷的佣保问民生，那佣保倒是没什么戒心，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得眉飞色舞：
自从县里开了民安堂，那些没有活路的人家都可以通过民安堂报名去丹溪里做工，百姓的日子好了不少；
县太爷是个好官，最近还让衙差巡街，那些作奸犯科的听说都被抓走了；
华神医和陆小先生是活神仙，要不是衙门不让，家家都想供奉两人的牌位。
关羽越听越觉得这丹水与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当下便决定明日一定要亲自去民安堂看个究竟。
今天父子俩起了个大早，简单吃了点干粮。
关羽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麻衣，又在同样穿得破烂的关平脸上抹了些泥，随即给自己的红脸也涂了几道泥印子，这才带着关平走出了逆旅。
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摊倒是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茶在铜釜里咕嘟着。
两人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来到了民安堂前。
民安堂的店门早已打开，晨光正斜斜地照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店门前，一只蓝色的老虎正迈着慵懒的步伐来回巡视，毛色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四只厚实的脚掌踩在石板上悄无声息。
虎背上驮着一大两小三个女童，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旁边的百姓似乎并不害怕，有老人笑嘻嘻地问好：“山君大人，陪三位女公子玩哩，让我小孙孙摸你一把，沾沾福气好不好？”
那老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迈步走了过去。
老人身旁的男童立刻高兴起来，看到虎背上年长些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道：“香儿姐姐，我能摸摸山君大人么？”
被称作香儿的女娃展颜一笑：“你摸吧，虎嫂都走过来了，就是答应让你摸它了，不过不许薅毛哦，不然我揍你。”
小男孩立刻重重点头：“香儿姐姐放心，我才舍不得薅山君大人的毛。”
说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虎身上摸了一把，那蓝黑色的皮毛柔软而厚实，触手温热，他高兴得蹦了起来：
“我摸到山君了，翁翁，我摸到山君了！”
老人嘴角含笑，抱拳向老虎行了一礼：“多谢山君大人，老朽感激不尽。”
这时有个人似乎想要插队，脚步匆匆地绕过排队的人群。
那山君居然走了过去，挡在他面前，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瞪着他。
那人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慌忙解释：
“山君大人，我不是故意想插队，我家内人病重，我想让她早点看大夫。”
虎背上年长些的女童闻言，眉眼一挑，开口问道：“第一次来？”
那人急忙点头：“回女公子，小人确实是第一次来。”
年纪小一些的女童立刻伸手指向门右边的一块木牌：“这位大哥哥，看到那里了么？
急诊带病人往那里进去，不用在这排队。”
那人这才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只见那边的木牌上写着“急诊”两个字，还用一个类似箭杆的标志指着方向。
他忙抱拳行了一礼，走到一旁屋檐下，抱起一个病恹恹的女子向急诊的方向走去。
关羽父子正看得入神，不料那猛虎竟是载着三个女童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虎嫂的步伐不快不慢，围在民安堂前的百姓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不待关羽开口，虎背上年长的女童已经利落地翻身跳下，站定后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
“敢问可是关家伯父当面？侄女见过伯父。”
关羽吃了一惊，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娃。
她穿着绛红色的短襦，腰间束着一条小皮带，头发扎成两个丫髻，一双眼睛又亮又利。
“你是小香儿吧？你如何识得我？”
虎嫂伏下身子，背上的圆圆和小崔钰也相继滑了下来。
两个小家伙站定后，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关羽一番。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学着孙峦的样子，抱拳行了一礼：“见过关伯父！伯父真的好有英雄气概。”
关羽更惊讶了，弯下腰看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谁教你们这样说的？你们知道什么是英雄气概么？”
两个小家伙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认真地回答。
圆圆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知道啊，英雄气概就是要像刘伯父、张伯父、关伯父.......
还有我师父和哥哥一样，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还要为了百姓而活。”
崔钰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接上话头，奶声奶气却一字不差：
“夫英雄者，虽千万人吾往矣，心怀天下，兼济苍生。
若用一句话来概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者，可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