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最可爱的人
他之所以敢揽下自家侄子这个烂摊子,串联起事,实在是因为他太清楚当前的情况了。
军中大部分人早就没了死守的心气,那些射进城里的帛书,那些悄悄捎进来的家书;
那每天准时飘上城头的饭菜香,早把守军的心气给搅散了。
不反,难道等着赵俨和杜松带着他们一起困死在这城里?
他不知道黑虎军会不会赢,但至少跟着黑虎军,能活得像个人。
良久,他放下碗,郑重说道:“无论如何,今晚三更,咱们都要行动起来。
不管黑虎军来不来,咱们都得把门打开。
只要门开了,就算黑虎军没来,咱们也能逃出去。
若是黑虎军来了,这座城就算是换了天。
你小子的仇,也能报了。”
南阳,丹水县城通往丹溪里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晒得发白的泥土,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车后扬起一抹极淡的尘烟。
车中坐着苏云卿、小茹、圆圆和崔钰。
小茹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熊猫幼崽,正是墨玉。
比起刚救回来时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墨玉已经长大了不少;
圆滚滚的身子窝在小茹怀里,像一团黑白相间的绒球。
它半眯着眼,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一副对世间万事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一天里最称心的,就是寻个日头好的地方,懒洋洋地摊开四肢晒上半天。
车帘半卷,风从田野间穿进来,带着新割麦秸的清香和丹水河面上若有若无的水汽。
马车旁,是陆渊随身的麒麟军护卫小队,二十余人分作两列,小跑随行。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落足沉稳,佩刀轻磕甲片,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队伍最前方,孙峦骑在虎嫂背上,一虎当先,沿着官道朝丹溪里方向奔去。
虎嫂脚步轻捷,四只厚实的脚掌交替起落,扬起一小片淡黄的尘烟。
关平驱马跟在后头,几次催马想追上去;
可他那匹坐骑虽也是战马,面对一头山林之王的气势,四条腿竟不自觉地发软,怎么也跑不起来。
马头被关平几次拽偏,蹄下却只敷衍地快了几步,又慢下来。
关平急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喊:“香儿妹子,你慢些!小心摔着!”
“关家哥哥,你快点啊!
说好了比赛的,你的马都跑不起来,真没意思!”
孙峦的抱怨声顺着风飘回来,声音里满是张扬的活力和一点小女儿家的娇嗔。
虎嫂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催促,低低吼了一声;
步子又加快几分,卷起一溜尘土,一人一虎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洒脱。
后方,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看着两个孩子这般追逐,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好笑半是感慨:
“让老虎和马赛跑,也亏香儿这丫头想得出来。”
并骑而行的陆渊笑道:“小孩子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的,香儿就更多了。
她哪天说要骑牛上阵,我都不觉得奇怪。”
他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一直追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藏着几分独有的宠溺。
“嗯,是这样么?”关羽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古怪,捋了捋胸前长髯,顺着话头接道;
“依我看,贤弟的奇思妙想才更多。
我原想乔装改扮,在丹水微服看看,结果第一夜就露了相。
这一路过来,凡路过的百姓都向我们打招呼,对贤弟的爱戴可见一斑。
贤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问题在他心里憋了许久,此刻终于问了出来。
陆渊哈哈一笑,并不矜持:“云长兄,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我不过是对百姓做了些组织和动员罢了。
咱们大汉的百姓,是最可爱的人;只要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能为你掏心掏肺。
在对内的情报工作方面,我其实只做了两点。
其一,是我们情报科自己的情报人员,他们分散在各处,负责核实消息、跟踪可疑之人。
其二,则是让百姓对丹水的事保密,同时警惕其他地方过来的生面孔。
只需发现可疑之人及时上报,自有专人去处理。”
关羽一边驱马前行,一边思考着陆渊的话。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疑惑道
“贤弟,你这些话,拆开我句句都懂,合在一处却不甚明白。
让一县百姓替你守口如瓶,还主动注意生人,这法子说来简单,做起来怕是千难万难。
我见过不少地方官,也见过不少豪强大族,没一个能做到这等地步。”
陆渊耐心地解释道:“情报工作是细致活。
光靠我们自己的情报人员,哪里盯得住每一个进出的生面孔?
可是把百姓动员起来做我们的眼线,那就不同了。
百姓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天生知道谁是本乡人、谁是外来者,谁的行为鬼祟、谁的来路不明。
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他们一个信任我们的理由,再给他们一个安全稳妥的上报渠道;
当然也需要那么一点点的激励,若是立了功,县衙也会给出一定的奖赏。
有了这三样,他们就成了这丹水最可靠的哨探。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民心不可欺,亦不可负。
百姓愿意替我们看家,是因为我们先替他们守住了家。”
关羽听罢,不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抚着长髯。
道路两侧的麦田里,农人们正弯腰收割,妇人和孩子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拾穗。
见陆渊一行经过,有人直起腰挥挥手,喊一声“陆先生”;
有人放下镰刀,远远地抱拳行了一礼。
那些声音和动作都自然得很,像是天天如此,早已成了习惯。
再往前走,离丹溪里越来越近,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最先出现的是两座粗木搭成的岗哨,分列道路两侧,像两只沉默的兽。
岗哨上,两名持枪士兵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远远看见车队,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面小旗,朝营地方向挥了几下,动作利落。
营地中,一队巡逻士卒排成一线,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营区;
脚步声沉稳有力,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在营帐间游走。
营地之后,大片帐篷整齐排开,一个个方方正正,像是铺在原野上的棋盘格。
关羽策马前行几步,望着眼前这派景象,心头一震。
这里居然有一种从荒芜中硬生生长出来的,带着野草般顽强生机的繁荣。
陆渊伸手指着前方不同的区域,开始介绍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像是一幅舆图正随着他的手指徐徐展开:
“云长兄,这里就是丹溪里了。
北面靠近我们的这一块,围起来的区域就是麒麟军的大营。
大营后方是临时的士兵家属和流民安置地,临时的纺织工坊和制衣工坊就设在帐篷区域的中心。
再往后,靠近山脚的那一片,是养殖区域。”
他抬手指向更远处,继续道:“中心区域是原丹溪里百姓的居住地,那里设有物资兑换点、临时的酒精生产作坊和军用校场。
东边正在冒烟的地方,是我们的砖瓦窑厂,入秋前还要再起两座窑。
南边那一片,则是将来的幸福小区,目前规划的一期一万套砖瓦房已经在建中。
西南边靠近丹水的那片高地,是未来的水力锻造作坊,是我军未来军备生产的核心。”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收回来,落在关羽脸上:
“整个丹溪里,东边紧邻昭家坞堡、三户亭和白亭集,三面环山,依山旁水,是个不可多得的世外之地。
当初我选中这里,一是地势隐蔽,二是有水有地,三是有昭家坞堡为依托。
若非如此,也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铺开这么大的摊子。
眼下夏收正忙着收尾,丹溪里大部分人都已放假下地抢收去了,只留了少部分人操持关键要务。
云长兄今日见到的,还不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