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三主一仆
“说吧,为何要毒杀太子?”
程御医蓬头垢面,身上脏兮兮的,哪还有平昔的儒雅气度,
本来还想抵赖,
南云秋却早有准备,把两位御医的经过,甚至帮他卖宅子的媒公都说了出来。
地牢里,
阴风阵阵,墙上悬挂着各色刑具,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了,能免死吗?”
南云秋冷冷道:
“犯下滔天罪行还想免死,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本官不能保证你能免死,但你若是不说,你淮北老家的亲朋族人都要受你牵连,这就叫诛九族。”
程御医不自觉抽动两下。
“你呢,也要被凌迟处死。
你体味一下,
小刀子割在你的身手,把肉一片片切掉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能老实交代出背后主使之人,本官至少会恳请娘娘开恩,饶过你的九族。
而你,也不至于遭受寸刑。”
程御医打了个冷战。
“我可以说,而且保证会惊掉你们的下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就是凌迟,我也不说。”
“什么条件,说说看。”
“你们要救出我的家人。”
“他们在哪?”
“在山匪手里,每三个月才能容许我见他们一面,后天就是见面的日子,他们会将我家人送下山,你们就有了救人的机会。”
南云秋答应了。
地牢里只剩下南云秋和贞妃。
程御医面如死灰,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如实交待,
他毒害的不仅是太子,还有文帝。
他的主子也不是一个,
而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三个……
“我的第一个主子,也是最重要的主子,就是女真王阿其那!”
刚开口便把众人吓得够呛,
也太耸人听闻了,他们双方怎么能联系到一块?
原来,
程御医少时,正值淮泗流民起事,攻打大金政权。
当时天下混乱,战火纷飞,到处是烧杀抢掠,
他的家乡也遭遇兵燹,
大金残兵报复淮北百姓,他全家人被押赴刑场。
恰逢阿其那率女真骑兵到来,救下了他全家,自此便认识了阿其那。
阿其那当时还是王子,在攻战中受伤,
程御医颇通医术,治好了他,二人成为朋友,
后来天各一方,
很少联系。
当他成为御医之后,阿其那便秘密找到他,发展他为眼线,并给他很多好处,让他帮助女真搜集朝廷的情报,
包括文帝的龙体情况。
但仅此而已,阿其那并未让他毒害谁。
可是前阵子不知怎么回事,
阿其那却来了密信,让他毒杀太子,事成后即可撤回,女真保他后半生荣华富贵。
他这才开始谋划此事。
可是熊心成日欢蹦乱跳,找不到机会下手,直到从宗御医口中得知着了凉,
于是,
故意找茬撵走宗御医。
他精心配置了药汤,能将熊心慢慢杀死,而不留痕迹。
南云秋相信他所言,
因为阿其那对文帝非常友善,只有文帝康健,两国才不会开战。
但毒杀熊心却是个昏招!
如果熊心死了,必定是好战的信王登基,对女真没有任何好处。
阿其那此举,不合常理。
要是好战的塞思黑这么做,倒是合情合理。
“我的第二个主子是南万钧,真正要谋害陛下的正是那个老贼。”
“你说什么,南万钧还活着?”
南云秋心惊肉跳,浑身毫毛倒竖,急得跳起来。
“没有没有,那还是十五年前的事,南贼早死了。”
贞妃默默的瞥向南云秋,
她已经知道了南云秋的真实身份。
这才是个惊天的大消息!
谁都知道,南万钧和文帝是玩伴,是战友,是兄弟,
南家惨案发生后,舆论都指责文帝过河拆桥,滥杀功臣,是个暴君。
原来不是文帝无道,
而是南万钧先下了毒手。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因为后来我参加了流民起义,投在南万钧麾下,也立下不少功劳。
大楚立国,
我一直在京城行医,和南万钧也有来往。
后来陛下被立为太子,
南万钧突然找到我,要举荐我到东宫任御医,说将来就是皇帝的御医,说得天花乱坠。
我禁不住诱惑,也贪图名利便应下了,
结果才知道他不安好心。
他看起来是为我好,其实是要利用我。”
“怎么利用?”
“他让我给陛下下药,下慢性药,而且要不露痕迹,还绑了我的家人为要挟,但是有一点很奇怪。”
南云秋疑惑道:
“哦,怎么奇怪?”
“他不是要弑君,而是要让陛下丧失生育能力,永远养不出皇子。”
贞妃急道: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程御医很沮丧:
“我也很纳闷,但只能照做。
可事情很难办,又没有专门的方子,
于是便悉心钻研,多方调制,开始并不成功,仍有皇子皇女诞出。
南万钧便开始威胁我,
给我寄送家人的头发,甚至斩下了手指头,
那阵子我差点疯掉,拼命的找方子,读医书想办法,
经过几年的努力,
终于成功了。”
“混账,你成功了,后宫里的娘娘们倒霉了!”
贞妃很想扇他一万个耳光!
妃嫔们养不出子嗣,被皇后辱骂为不下蛋的鸡,自己也饱受责难,愧疚万分,
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程御医。
可惜了,
文帝还到清云观求子,白白害了青嫔她们的性命。
“南老贼真够毒的,本宫一直以为他是大楚的擎天柱紫金梁,是个真君子伟丈夫,没想到比蛇蝎还狠毒。”
贞妃脱口而出,说了心里话。
南云秋听了心如刀割,
说实话,他也瞧不起他爹。
阴暗,残忍,纯粹的小人!
“我的第三个主子是信王,也是最愚蠢的一个。”
“是他?你也有把柄在他手里?”
程御医叹了口气:
“唉!有一回我去萧县见我的家人,不料被他发觉,软硬兼施之下,便做了他的眼线。
没想到,
他的要求和南万钧一样,也是要陛下断子绝孙,顺水推舟的事情,
我便答应了。
但我假装很为难,骗了他不少金银。
而且我还经常蒙蔽他,
一会说陛下龙体康健,一会说朝不保夕,
他全然不知,也不知真假,每次就是给银子,真好笑。”
是挺好笑,
但没人笑得出来。
众人像听天书一样,毛骨悚然,等故事听完才发觉,衣衫都湿了。
交代完毕,
程御医如释重负,瘫倒在地上。
南云秋也承诺,会救出他的家人。
离开地牢,
贞妃心事重重,叮嘱不得外泄,等文帝苏醒之后再详细禀报。
“四才,你没事吧?”
贞妃颇有深意的看着他,既是安慰也有关切。
南云秋脸色惨白,
勉强笑了笑。
“反正太子好转还有几日,你好生回去歇着,这几天不用来了,别胡思乱想。”
“多谢娘娘体恤,臣告退。”
南云秋行走在街道上,
失魂落魄。
南万钧和信王已经被钉到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文帝醒转之后,将会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会不会举起屠刀杀人,还不清楚。
但是有个问题,
打死他也想不明白。
信王不希望文帝生下皇子,道理讲得通,可是南万钧那样做图什么?
难道文帝没有皇子,
熊家的江山就会传到南家的头上?
此时他并不知情,当时的南万钧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如果阴谋成功,
南万钧通向御极殿御座的路引,就是他南云秋!
只不过,
后来世事发生沧桑巨变,南家惨案的发生,让南万钧改变了主意,才决心以武力夺取熊家江山……
回到家里,
他把营救程家人的差事交给黎山,
自己则躺在床上冥思苦想,茶饭不思。
越来越多的秘密被揭破,事情却反倒越来越复杂,形势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他想不出,
那些大人物背后,究竟还有多少见不得的人的勾当?
高处不胜寒,政事太复杂,朝堂太凶险,
有时候,
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看似敌人,或许能放你一马,而看似挚友,也许在你背后捅刀子,远不如两军阵前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来的爽快。
幼蓉做了他的忠实听众,敦劝他不要胡思乱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秘密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但人人都爱打探。
南云秋想起了,韩非易曾说等办完他爹的丧事后,会把金不群的秘密告诉他,
都好几天过去,
怎么还没动静?
自己和韩非易称兄道弟,于情于理,都该去祭奠一下。
反正这几天也没事,傍晚时便去向韩府。
“老爷,时间差不多了,韩府的请柬您看如何处置?”
金不群再次看了看,
那是韩非易送来的,说丧事期间得到了各方的关心,如今老父已入土,想邀请各方亲朋小聚,当面答谢。
地点就在内城的滴水阁。
那是个高档的场所,韩非易真舍得破费。
“你说韩非易为什么要请我?”
“请柬上说得很清楚,答谢亲朋呀。”
“可我是他的仇人,他杀了我还来不及,怎么会答谢呢?”
金不群老奸巨猾,城府颇深,总感觉是个鸿门宴。
“老爷,您想多了,他爹死于暴病,不会想到是咱们干的。
再者说,
当着那么多亲朋,他不敢有异动,
您要是觉得不安全,奴才领上几十个家丁护送您去。”
“不,我要单刀赴会!”
小心谨慎的金不群,突然一反常态,做出了大义凛然的决定。
管事的看傻了,
不知道老爷抽哪门子疯?
如约到了滴水阁,
金不群愕然发现,并无别的亲朋,偌大的酒桌上,
就他和韩非易两个人。
看来今晚有大戏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