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徐达跟汤和的争执!
徐达站在案后。
他的眉头紧锁着,锁得比五天前更深更紧,眉心处那两道竖纹像被刀刻进去的一样。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身影上缓缓扫过,从汤和看到张彪,从张彪看到赵庸,再从那几个校尉的脸上一一看过去。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比五天前更急切、更灼热、更坚决。
他们都已经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可他还是不信。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幅地图上唐军新营的标注,那道新画的红色圆圈旁边,斥候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每日焚烧尸体的数量、灰烬的高度、巡逻队的班次、炊烟升起的时间。
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唐军在溃退。
瘟疫在蔓延。
他在想,李靖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下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汤和脸上。
"二哥。"
"本帅问你一个问题。"
"你回答本帅。"
汤和的目光与徐达对视着:"你问。"
"若你是李靖,你的营中真的发生了瘟疫,你的兵真的在大批死亡,你撑不住了,你要撤军。"
"你会怎么撤?"
汤和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本帅会......连夜撤走。不会让城内的敌军发现。"
"会把营帐留下,把火堆熄灭,让斥候以为营中还有人在。"
"会等到天亮之后,敌军发现营中空了的时候,本帅已经走远了。"
"本帅不会大张旗鼓地让敌军看见自己在撤。"
徐达点了点头:"对。"
"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撤军的时候一定是悄悄地撤。"
"可李靖是怎么撤的?"
"他白天拔营,白天行军,白天扎营。"
"他让他手下的兵在光天化日之下搬运辎重,搭设新营。"
"他让咱们的斥候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撤到了哪里,看见他新营的位置,看见他每天还在死人,还在烧尸。"
"他生怕咱们不知道他在撤。"
"他生怕咱们不追。"
汤和的目光猛地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徐达继续说了下去。
"二哥,你说得对。"
"半个月,数千具尸体被掩埋焚烧。"
"他李靖做戏,不能杀自己人去烧去埋。"
"可他在用真的尸体做一件假的事情。"
"他在用死掉的伤兵,给咱们演一出大戏。"
"这出戏演了半个月,他撤了两次营,他的兵每天都在少,他的营地每天都在变。"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溃败。"
"可本帅还是那句话。"
"李靖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若真的要溃败了,他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开始收拾残局。"
"他会让他的兵在夜里撤走,会让营帐留着,会让火堆继续烧着,会让咱们至少晚一天才发现他跑了。"
"可他没有。"
"他大白天撤,大白天扎营,大白天烧尸。"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咱们看见。"
"他在引咱们出城。"
徐达的话说完之后,堂内安静了很久。
那些跪着的校尉们保持着跪姿,有人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张彪低下了头,赵庸的目光从徐达脸上移开,落在了脚边的砖面上。
只有汤和还抬着头。
他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两团被压了很久的炭火,暗红色的光从灰烬深处透出来,灼热,可带着一丝正在变凉的不甘。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里面的力道没有减。
"三弟。"
"你说的道理,咱懂。"
"咱也打了二十年的仗,咱知道什么叫做陷阱,什么叫做诱敌。"
"可咱问你一件事——"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你凭什么确定这一定是陷阱?"
"你凭什么确定李靖不是在真的溃败?"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是在溃败呢?"
"万一你判断错了呢?"
"万一这半个月以来,咱们看见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在死兵,真的在溃退,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呢?"
"你凭什么说——那一定是假的?"
汤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片,贴着徐达的耳根划过。
堂内安静得像一池被冻住了的深水,水面平静,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沉重地翻涌着。
徐达看着汤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二哥。"
"本帅不确定。"
"本帅不知道李靖营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帅不知道那些尸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瘟疫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他撤营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本帅知道一件事——"
"本帅不能赌!"
"本帅是主帅!"
"本帅手里……握着的是济南府六万将士的命!!!"
"本帅赌输了,六万人全部交代在城外。"
"济南府没了,山东就没了。"
"山东没了,长江以北就全部没了。"
"你可以赌,张彪可以赌,赵庸可以赌。"
"可本帅不可以。"
"因为本帅输不起!"
"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输一次,输完了还可以重来。"
"可本帅输一次,就全部完了。"
徐达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堂内像一颗被砸入铁砧上的烧红铁钉,嘶嘶作响。
堂内安静了很久。
汤和看着徐达,目光里的那团炭火正在缓慢地暗下去,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余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迈步朝堂外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比五天前慢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也没有那么重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徐达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说——三弟,咱明白了。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张彪和其他几个校尉也缓缓站了起来,有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赵庸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大帅,末将知道大帅的难处。"
"大帅是对的。"
"咱们现在出去,确实有风险。"
"可末将想问一件事……"
"若李靖真的是在溃败呢?"
"若他真的撑不住了呢?"
"若他再撤一次呢?"
"末将想问大帅——"
"他撤到什么程度,大帅才会出兵?"